「你刚才看到那个了吧。」
菲奥娜先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石殿里显得异常清晰。
「你是说「持剑者守门,无咒者开门」,还是说我们被关在这里这件事?」
「都是。」
她转过身,光球随着她的动作晃动。
我们的影子投在四周的壁画上,像两个误闯祭坛的幽灵。
嗯……这个比喻倒也不错,不过通常故事里的幽灵生前都多多少少有点绝活。
我连个像样的法术都放不出来,顶多算幽灵里的杂鱼。
我借着光环顾四周。
石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,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头。
壁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高处,铺满每一面墙。
那些颜色鲜艳得不像荒废的遗迹该有的,倒像昨天才被谁用心地补过。
说实在的,如果这真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古董,那壁画保养得也太好了。
好到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人定期带着颜料桶溜进来补色。
也许这真的有个强迫症晚期的幽灵,每隔五十年就提着刷子来刷一遍?
「这里没有灰尘。」
我低声说。
「嗯。」
菲奥娜抬起光球,照向地面。
石板光洁,没有一点积灰。
「这里被某种力量维持着,时间流得比外面慢,或者根本没在流。」
「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么吓人的话?」
时间……吗?如果时间真没在流,那我们现在的对话算什么?某种时间之外的女子座谈会?
话说,如果我们最后没能找到出去的路会怎么样?会一直被关在这里,直到永远?
我突然联想到了一部漫画里父子间的对话:
「五百年后,你还有什么?」
「我还有你。」
我盯着菲奥娜的背影,有点头皮发麻,虽然我并不讨厌她,但和她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一起关个几百年这种事……还是饶了我吧。
她没理我,开始沿墙慢慢走动,手指在壁画上轻轻滑过。
那些画面随着她的触碰泛起淡淡的微光,又在她指尖离开后暗淡下去。
「我们得找到出口。」
我说。
这是我的求生本能在说话,是正常人在密室中的该有反应。
嘻嘻,我一定要活下去啊。
「别急,先找那行字下面还有没有写着什么。」
她停在那幅金发战士的壁画前,眼睛被光球映得像两颗蓝宝石。
我真的很佩服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镇静。
我有种预感,和她一起待久了后,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,我大概会逐渐忘掉「惊慌失措」这个基本流程了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凑近那行小字。
它刻得很浅,方才我只读出了第一句。
随着我靠近,后面的纹路也一点点浮现出来,像从石头里慢慢渗出的水痕。
说实话,这种“字等你来看才出现”的设计,在悬疑解谜小说里也许算个不错的设计。
但实际体验的话,我只有一种被窥视的不适感。
仿佛这面墙长着眼睛,正从某个我看不见的角度打量我,盘算着该给我看多少。
我几乎是不自觉地念出了声:
「持剑者守门,无咒者开门。
门里有光,也有代价。」
最后两个字像冰块一样滑进喉咙。
代价……
我真得好好惩罚你了,刻字的这位不知名人士。
这么重要的事情,居然放在第二句!
「还有其他的吗?」
菲奥娜沉默了一会儿,问。
我摇摇头。
字就到这里,后面是一片磨光的空白。
但我总觉得怪怪的,说不上来。
总之,这感觉简直糟透了。
就像考试的时候,卷子上除了第一道选择题之外全是空白,而监考老师正微笑地看着我说:
「这是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的考试题。」
我站起来,退后一步。
「这地方应该是个测试,持剑者和无咒者,必须一起才能通过,少一个都不行。」
菲奥娜转向殿中央,那里有一块圆形的石台,正好被几束从穹顶裂缝漏下的光照着。
石台上什么也没有,但我知道,那是整座石殿的中心。
好吧其实我不知道,我只是瞎猜的。
但每次我在脑内开始胡乱推测的时候,十有八九都会中。
这大概算是我为数不多的「特长」了。
「你站到台上去。」
「为什么是我?」
「因为你是无咒者。」
啊,又是这个理由。
无咒者、无咒者、无咒者。
在这个世界,没有魔力的人反倒成了稀有品种。
如果哪天有人告诉我,其实「无咒者」是某种超稀有的转职条件,我大概也不会太惊讶了。
我叹了口气。
有时,我真希望自己还是那个能够浑水摸鱼的普通学生。
不过很显然,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饿啊……已经……回不去了……
我朝石台的方向走。
刚踩上去,脚下就亮起一圈细细的光纹。
灰白的石台像被注入了什么力量,有什么东西从我脚底向上涌。
我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好极了,上来就给我来个下马威。
然后未经同意就开始往身体里灌东西……
快住手……那里不可以……会坏掉的……
「艾莉希娅!」
我听见菲奥娜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我没法回应,因为那光已经灌进了我脑子里。
眼前突然铺开一幅画面:
一座和眼前一模一样的石殿,但天顶大开,金发的人站在中央,剑插在石台前。
周围是数不清的战士,龙在头顶盘旋,银鹿载着精灵掠过,黑潮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要把整个世界吞掉。
然后,那个金发的人回头了。
她看着我。
是菲奥娜。
但不是我所熟知的菲奥娜。
她的眼睛是同样的蓝,但深得多,像两片沉下去的星空。
她嘴唇翕动,说了一句话。
可我听不见。
这种体验就像梦见自己最爱吃的蛋糕就摆在面前,刚要伸手,闹钟响了。
不,比那还要糟。
像梦到有人和我表白,把我推倒在床上,就在我开始想象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时,她突然从裤裆里掏出了一盘飞行棋。
这下听懂了吧?(笑)
「你怎么了?」
菲奥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猛地回神,发现自己仍然站在石台上。
菲奥娜站在我身前,双手搭着我的肩,表情难得地透出几分紧张。
哦嚯嚯,原来她也会露出这种表情。
我还以为她的脸只能做出「冷淡」「半笑」和「生气」三种模式。
今天解锁了第四个。
意外收获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我哑着嗓子说。
「一个画面,战争,还有你。」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。
「我站在中间,周围全是人、龙,精灵,兽人。黑潮从外面涌进来。你……不是现在的你,更成熟一些。你对我说了句话,但我听不见。」
菲奥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我的肩。
「下次发生这种异常,先向我呼救。」
说完,她转过身。
我注意到她的耳尖有些红,可能只是光球映的。
就在这时,石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。
脚下的光纹向外扩散,原本光滑的地面上浮起一圈又一圈同心圆。
与此同时,那面金发战士壁画忽然裂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。
「看吧。」
菲奥娜勾了勾唇角。
「门开了。」
我猜我的下一句话是——「等一下,我还没准备好!」
「等一下,我还没准备好。」
我盯着那条黑乎乎的阶梯,像盯着一条蛇。
看吧,我猜对了,是不是很厉害?
「不用准备。」
她朝我伸出手。
「你只需要跟上来。」
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。
又来了。
这句话、这个动作、这个「相信我」的姿态。
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。
从结界前的雾,到蓝月下的那道裂缝,再到深渊上的独木桥,每一次都是她伸手,我犹豫,最后又总是握住。
你问我为什么总是犹豫?
正常人在面对充满未知的迷雾、裂缝和掉下去就会摔成饼的独木桥时,犹豫是基本礼仪。
只有她才觉得这些只是路况稍微差一点的步行道。
我的手放进她掌心时,她握得比以往更紧了一些。
饿啊,好痛,能不能不这么用力,我又不会跑……主要是跑也跑不到哪去,这里又没别的出口。
阶梯很深,旋转向下,两侧刻满了与石殿中见过的纹路。
随着我们往下走,空气变得温热,带着淡淡的金属味。
光球照不到的地方,苔藓像细小的星群在呼吸。
大约走了一百多级台阶,空间豁然开朗。
前方是一间狭长石室。
尽头,有一扇门。
准确的说,是发光的纹路围成的门形。
一扇没有门的「门」。
好嘛,这很西幻,很遗迹,很「我是你命中注定的试炼」。
就是不知道这扇门会不会也要求我回答三个谜语,或者让我付点过路费。
嗯?你问我为什么身为西幻角色会说出「西幻」这个词?
气抖冷,难道西幻世界观就不能允许「西幻小说」的存在吗?
这是刻板印象!严重的刻板印象!
「好。」
菲奥娜松开我的手。
「现在该你了。」
「我?」
「无咒者开门。」
她站在一旁,好整以暇地看着我。
她刚才说「好」的时候,语调跟裁判宣布「下半场开始」差不多。
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?一把会走路会叹气的钥匙?
我硬着头皮走向那扇光圈门。
它在墙面上缓缓旋转,中心有一层薄薄的水膜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了上去。
指尖触到那层膜的瞬间,一个声音直接在我心底响了起来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我僵住了。
这不是菲奥娜的声音,也不是我自己的。
是从门里传来的、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低语。
看,我猜对了,果然是谜语环节。
快夸我快夸我。
但为什么是「你叫什么名字」这种基础题?给我上点强度啊。
比如「生命的终极意义是什么」或者「晚餐想吃什么」。
是啊,吃什么?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它又问了一遍。
我张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,我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。
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!
啊,原来如此。
这不是基础题,是抢答题,超时就直接从脑子里删掉答案的那种。
你倒是早点说啊喂!
「艾莉希娅!」
菲奥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又像从更深的地方传来。
我的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一点点抽走,连带着记忆也模糊起来。
老大……我好像……要完蛋了喵……
我是谁,我为什么在这里,那个声音又是谁。
今晚吃什么……
「别松手!」
「你叫艾莉希娅·柯莱特!你——」
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朝我靠近。
然后,耀眼的白光吞没了一切,包括她的声音。
也包括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