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离开那片凹地时,四周的树根还保持着倒伏的姿态,像一条巨大的、凝固的通道。那些发光的苔藓在我们经过之后便慢慢暗下去,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。
“你觉得我们走了多远?”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来路已经被新长的草叶遮住,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“比我们以为的远。”菲奥娜走在我前面,脚步轻而稳,“这里的地形会动。从我们进来到现在,至少经过了三处不同的地形。草一长,路就没了。”
“那你还走得这么笃定。”
“不是我笃定。是它。”她朝我的腰间抬了抬下巴。
银灯正亮着,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。灯光不再是飘忽的银蓝,而是凝成一束,指向正西偏南的方向。
我解下它,发现灯身并不烫,反而有些凉。那光执拗地朝前方探着,像被什么吸引。
“它知道路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我去,不早说。”菲奥娜伸了个懒腰,“把它举起来,让我看清。”
我把灯举高。光线照过前面的树,那些银白的树干被照得发蓝,最远的地方,树影里似乎有什么在缓缓流动。不是风,因为风停了好一阵了。
“那边有东西。”我拉住菲奥娜的袖口。
她顺着光看过去,眼睛眯了眯,随后做了个“跟紧”的手势。我们一前一后穿过一排高而密的树,脚底的土开始变硬,颜色也从深褐转为灰白。
走了几十步,树林突然结束,一道灰白色的断崖挡在面前。
崖下是黑色的海。
说不清那是海还是什么。
水是黑的,很平静,静得像一整块覆满天空倒影的玻璃。没有浪,没有鸟,只有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在水面上缓慢扩散。水不像水,像某种沉在地表深处的夜。
“真美。”我喃喃。
菲奥娜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崖边,海风吹起她的金发,整个人的轮廓像被那层银光照亮了。
她望着那片黑水,表情很复杂。我站在她旁边,闻到风里的咸味比之前更重了,还混着一种很淡的、类似铁的味道。
“日记在岸边。”我指了指断崖下方。顺着崖壁往下看,有一条窄窄的天然小径,贴着岩石蜿蜒下去。坡度不算陡,但石面很滑,上面覆着深色的水汽。
“我先下。”菲奥娜说。
她蹲下来,用两根手指在地面画了个符文。那符文亮了一下,随即化成无数细碎的金粉,贴附在她的鞋底。
“防滑。”她解释,“我走过的地方,会留下一点痕迹。你踩着我的脚印走。”
“好。”
她先翻下崖壁,动作利落得像只金色的豹。
我照着她的落脚点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海风不断从崖底往上卷,吹得人脚下发虚。
我尽量不看下面的黑水,只盯着菲奥娜的鞋印。有些痕迹太浅,我得多看几秒才找得到。她偶尔停下来等我,银灯就在我腰间一晃一晃,像在替我喘气。
终于踩上沙滩时,我的腿已经软了。
沙滩也是黑的,沙子细得像粉末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海面平静得不像真实存在,偶尔有光从水下浮起,像有什么极小的生物在深水里翻了个身,又消失了。
那棵树就在不远处。
很矮。比我想象中还要矮。
它孤零零地立在沙滩与海的交界处,树根半露,像一双瘦弱的手抓着地面。树冠不大,叶子是浅银色的,在海风里轻轻打转。树下没有人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我说。
“人呢?你幻象里的那个人。”
“也许走了。也许死了。”
我们走近那棵树。树根附近的沙地有一小片微微下陷,像有人曾长时间坐过。
我把手贴上去,指缝里钻进几粒温热的沙。银灯忽然剧烈地亮了一下,像要跳起来。
“下面。”菲奥娜说。
我低头。沙地上浮起一行字,像被风写上去的,字体很浅,眨眼就散了一半。我赶在消失前读了出来:
“七月十七。我把第二颗星埋在西边,守着无眠湾的树。”
字迹完全消散后,沙面又恢复了平整。我扭头看向菲奥娜。她正盯着那棵小树,像在分辨什么。
“第二本日记不在树上。”我说,“在海里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它说‘西边’。这里确实就是最西了,也有树,但是——”我抬起戴着戒指的左手,“戒指在发烫。”
菲奥娜看向我的手,戒指果然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在回应什么。她蹲下来,掌心贴上海水。只碰了一下,她就收回手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水里有东西。”她说,“很庞大的魔力。”
“那日记是放在水下面?”
“应该是。水底有一条向下的路。很深。”她站起身,解开斗篷,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我拉住她,“看上去就不对劲的海,又是夜里,你一个人下去?你刚才还说水里有东西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带你下去。你在上面等我。如果情况不对,我会立刻上来。”她说完,把斗篷叠好递给我,“拿着。别让灯灭了。”
我知道我拦不住她。可一看见她转身朝海水走去,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海面映着她的影子,像要把她吞进去。
“菲奥娜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她回头。
“要是有事,就大叫。我会把你拉上来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站都站不稳。”
说完,她纵身跃入海中。没有水花,黑海像是一张嘴,无声地合上了。
我站在岸边,攥着她的斗篷。银灯映着海面,她的身影在几尺深的地方还能看见一点,像一尾金色的鱼往下游。渐渐地,那点金色也消失了。
四周静得只剩下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灯还亮着,可海面再没有半分动静。我往前走了两步,水没过鞋尖,凉得刺骨。我盯着她消失的地方,心跳一声比一声重。
然后,灯灭了。
毫无征兆。整盏银灯像被抽走了魂。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黑海也跟着发出阵阵嗡鸣。
我后退一步,正要喊她的名字,海水突然从中间裂开了。
一道耀眼的金色光柱从海底直冲而起,将整片海岸照得亮如白昼。
一个身影从光中跃出,落在湿黑的沙滩上。她浑身湿透,金发贴着脸和脖子,右手高高举着一样东西。
一本深蓝色的日记。
“菲奥娜!”我朝她跑去。
她抬起头,蓝眼睛在金光中像在燃烧。她看了我一眼,只说了两个字:
“到手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海面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像有什么被从长眠中惊醒了。脚下黑色的沙开始剧烈震颤。菲奥娜脸色一沉,把日记塞进我怀里。
“跑。”她说。
我抱紧日记,没有犹豫,转身就往断崖跑。身后,海面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剑劈开,一道黑得发亮的水墙正在升起,越来越高。
有什么东西,正从墙里朝我们袭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