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。
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。
脚下的沙软得吃不住力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。
我死死抱着那本湿淋淋的书,朝断崖的方向没命地跑。
身后,海在咆哮。
菲奥娜没有立刻跟上来。
我跑出十几步才意识到这一点。
猛地回头,她还站在沙滩上,背对着我,金发在狂风中乱舞。
在她面前,水墙还在不断升高,已经高过了断崖。
水墙表面不断隆起、蠕动,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要从里面挤出来。
「菲奥娜!」
我喊得嗓子发疼。
「别停!」
她没有回头,右手在身侧缓缓抬起。
金色的魔力像火一样从她指尖涌出,顺着手臂蔓延,凝成一把半透明的剑。
水墙炸开。
一只巨大的、由黑水凝成的爪子从墙中探出,朝她拍去。
菲奥娜侧身避开,脚下的沙被爪风掀飞在空中,落下,像下了一场黑雨。
她顺势跃起,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,砍在那只爪子上。
剑光没入黑水,像烧红的铁插进冰里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水汽从剑划开处蒸腾而起,那只爪子抽搐了一下,缩回墙中。
「愣着干嘛?!」
她落地,朝我吼。
我这才回神,转身继续跑。
可没跑出几步,脚下的沙忽然裂开。
一条管状的黑水像触手般从裂缝里钻出来,缠住了我的脚踝。
冰凉的触感像蛇,我被拽倒在地,怀里的书差点飞出去。
「艾莉希娅!」
菲奥娜朝我冲来。
触手拽着我往海的方向拖。
我拼命挣扎,手在沙地上乱抓。
戒指忽然一烫,我低头看,那枚银白色的戒指亮得刺眼。
银灯也重新发亮,从我的腰间浮起,悬在我头顶,朝四面八方爆射出光。
那触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。
我趁机爬起来,抓起灯和书继续跑。
菲奥娜已经赶到我身边,一把揽住我的腰,带着我朝断崖上跃去。
她跳得很高,金色的魔力在脚下炸开,直直落向崖壁上的窄道。
「站得稳吗?」
她把我放下。
「还行。」
我喘得厉害,脚还在抖。
「继续往上,别回头。」
我们沿着来路往上爬。
身后,整片海活了过来。
无数黑色触手从水面伸出,拍打着崖壁,有些甚至已经攀上了道路两侧。
她在我身后断后,每次有触手逼近,就挥剑斩断。
光与触手相撞,炸出一片又一片水雾。
我不知道我们爬了多久,等到双脚终于踩上崖顶的地面时,我的衣服已经被海水弄得又冷又湿。
菲奥娜跟上来,半跪在地上,脸色有些发白。
「你受伤了?」
我蹲下去。
「擦破点皮,先走。」
她站起来,拽着我的手朝林子里跑。
进树林后,身后的动静小了许多。
那些发光的树纷纷亮起,光连成一片,把夜色挡在外面。
我们跑了很远,直到再也听不见海的声音才停下。
这里是一片凸起的岩台,四周被几棵粗壮的树包围。
树根从岩石侧面盘下来,形成一道天然屏障。
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书和银灯放在旁边,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「那是什么玩意?」
「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它。」
菲奥娜靠着一棵树坐下,额角的金发被汗黏在脸上。
「但总之,它在黑海底沉睡着,任何人从海底取走东西,就会醒来。」
「你早知道会这样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还要下去?」
我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「因为书必须拿。」
她转头看着我的眼睛。
「不拿,我们就白来了。」
我一时语塞。
她说得对,可我还是很生气。
气她什么都不说,也气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「把灯给我。」
她忽然伸出手。
我把银灯递过去。
她接过,伸出一根手指,在灯身上轻轻地划了一下。
银灯像被安抚了一样,慢慢暗了下去,最后只剩灯心里一点微光。
「它还活着。」
菲奥娜轻声说。
「只是被吓到了,你刚刚做了什么?」
「我刚才以为自己要被拖进海里了,它自己亮的。」
我指了指戒指。
「还有这个,也亮了。」
「这两样东西,可能都是用来保护你的。」
她把灯还给我,又看向那本书。
「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它,在水底泡了那么久,居然没坏。」
书的确完好得不像话。
深蓝色的封面上连一滴水珠都挂不住,轻轻一抖就全滚落下去。
我把它平放在膝盖,慢慢翻开第一页,逐字看过去。
读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回荡。
「第二颗星已经种下。
黑海不黑,只是太深了,把所有光都吞了下去。
我们用黑海的水照见过去,用水里的星照见自己。
今天,我看见了金发的女人站在神殿里,把最后一颗星交给一个人类少女。
她接过星的时候,整个神殿都亮了。」
我顿了顿。
菲奥娜靠了过来,下巴几乎搁在我肩上。
她的呼吸很轻,带着海水未干的潮气。
「继续。」
我翻到下一页。
「我越来越频繁地看见她。
不是幻象,是黑海映出的某个时刻。
那个少女不属于我们这里。
她是从别的哪里掉进来的,连世界都在犹豫要不要接住她。
可金发的女人抱着她,像抱着从火里抢回来的东西。」
菲奥娜的呼吸停了一瞬,我感到她搭在我手背上的手动了一下。
「预言者说,无咒者会再度归来。
当最后一颗星亮起,世界会问她一句话。
她已经回答过一次。
可这一次,她要为另一个人回答。」
「七月十七,我把第二颗星埋在西边,守着无眠湾的树。」
最后两行字和沙滩上浮现的那句话一模一样。
读完之后,我久久没有作声,菲奥娜也沉默了。
我合上书,把它和第一本日记放在一起。
「无咒者会再度归来……」
我扭头看她。
「那个少女,会不会就是我?」
菲奥娜没有回答。
只是把斗篷披到我身上。
「先休息一下吧。」
我确实累极了,眼皮沉得厉害,靠着树干,我合上眼。
迷迷糊糊中,我好像听见她在轻轻低语。
「你回答过一次,这次,别答错了。」
我想问她这是什么意思,可困意比疑问更深,像黑海一样把我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