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时,天亮着。
我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。树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摇晃,几片薄光落在我的膝盖上。斗篷还盖在我身上,那件旧的斗篷,里衬带着菲奥娜身上的气味。
我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菲奥娜坐在岩台边缘,背靠着一根凸起的树根,右腿随意曲着,左手搭在膝盖上。
她醒着,目光越过树与树的间隙,望向林间某个方向。金发被晨风吹得微乱。
“你又没睡。”我开口。嗓子有些沙。
“偷偷睡过了。”她说,没有回头。
我懒得拆穿她。她把整夜都守了,这很明显。我走到她身边坐下,把斗篷披回她肩上。她没拒绝,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又梦到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我说,“黑海的水太凉,把梦都冻住了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下,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我从岩台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。这里的树木比黑海附近更密,银白色的树干互相交错,像一片不会褪色的冬天。
视线所及之处,只有风穿过叶子时发出的轻微沙响。
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我回头看她。
“先找水,再找路。”菲奥娜也站了起来,将那件斗篷重新系好,“我们走了太久,又出了汗,身体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你觉得哪边有水源?”
她没回答,看向我的腰侧。银灯还挂在原来的位置,灯心微亮,像在浅睡。
她朝我走过来,伸出手指在灯身上轻轻一点。银灯醒了,光芒缓缓漫出来,不算亮,只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圈银蓝色的光。
“你和它熟,让它带路。”她说。
“你当它是什么?猎犬吗?”我嘀咕着,但还是把银灯解下来,平放在掌心。它在我手里亮了一下,光晕散开,又慢慢收成一条细线,指向东南方向。
我们顺着光走。林中的路时有时无,有时是树根让出的窄道,有时只是几丛苔藓拼成的虚线。银灯始终稳稳地把那线光投向前方,像有颗小星在引路。
走了约莫一个钟头,我闻到了水汽。清冽的、带着草叶与石头味道的水汽。
又走了一小段,果然有一条浅溪从乱石间流过。溪水很清,亮得像融了的玻璃,贴着墨绿的苔石朝南去。
我在溪边蹲下,捧起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凉得人精神一振。菲奥娜也蹲下来,但她没洗脸,只是用指尖碰了碰水面,像在试什么。
“水里有很淡的魔力。”她低声说,“上游有东西,可能是个聚落。”
“聚落?”
“对。魔力是生活污水和日常用过的魔法器具排出来的。这种浓度,像是有不少人住在附近。”
我抬起头,朝溪流上游的方向张望。密林遮住了视线,但银灯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又偏了,直指溪流上游。
“看来我们的灯也想让我们去。”我说。
菲奥娜站起身,甩掉手上的水珠:“走吧。如果真有人,至少能打听点事情。”
我们沿着溪流往上走。溪岸两侧的石头越来越整齐,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出人工堆砌的痕迹。
走了一阵,树影渐渐稀了,几缕更亮的天光从前方透进来。我抬眼望去,坡地上出现了一座座圆顶木屋,高矮错落,屋顶长满青苔和细小的白花。
几道炊烟从屋后升起,在亮光里弯成淡青的线。
“真有村子。”我停住脚步,“看起来有人在住。”
“别贸然进去。”菲奥娜拉住我的手腕,把我往一棵树后带了带。我们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几个孩子从屋间跑过,追赶着什么小东西。
其中一个灰皮肤、额头有短角的男孩停下,朝我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我觉得他可能看见了什么,但他很快又跑走了。
“不是纯人类。”菲奥娜低声道,“有角族、精灵混血,还有些我看不出的。”
“我们要不要从正门走进去?”我问。
“先观察。这种村子一般对陌生人很警惕。但如果有集市或祭典,外来人会好混一点。”
“你对这种事怎么这么熟练?”
“教科书里写过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,“你连这都不知道?”
“我又不爱看教科书。”我嘟囔。
我们在林子里绕了半圈,换了个角度,看到村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柱,柱顶挂着几串骨片和晒干的香草。
几个成年人坐在村口的空地上编着什么。他们穿着粗麻与兽皮拼成的衣服,颜色暗沉,但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小块发亮的石头,像护符。
“我们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。”我说。
“确实。我们没食物了。”菲奥娜拍了拍她的金属盒子,里面那点饼干早在路上吃光了,“去试试。但如果他们动手了,别傻站着。”
“放心,我一看风头不对就躲你后面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居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。然后她拉了拉斗篷,率先朝村子走去。
我们一走出林子,村口的人就发现了。一个灰皮肤的男人站起来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旁边一个尖耳的女人喊了一句什么,声音不高,却让四周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我举起手,手掌张开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威胁。
“我们是从山外来的旅人。想找点补给,问个路。”
男人盯着我们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又转向菲奥娜。他的角不长,额头上那对灰白色的短角像被磨旧了的石头。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外乡人。”他慢慢用口音很重的通用语说,“我们这里不常见外乡人。也不留客。”
“不留客也没关系。我们只问个路。”我连忙说。
“问什么路?”
“第三……。”我差点说漏嘴,临时改了口,“这附近有没有旧祭坛,或者类似的建筑。”
男人脸色微变。旁边那个尖耳女人走上来,跟他耳语了几句。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菲奥娜,眼里有掩不住的震动。
男人沉默片刻,朝我们招了招手:“进来。到长老那里去。”
我和菲奥娜交换了个眼神,跟着他们朝村里走。那些孩子躲在大人腿后,只露出一只只眼睛。
几个年长的女人把晾晒的草药收进屋里,动作有些急促。整座村子像被我们的到来惊了一下,又迅速恢复了表面上的安静。
长老住在村子高处最大的一间木屋里。我们被领到门前时,一个白发老妇人已经站在那里等了。
她披着一条缀满骨片和彩石的旧披肩,面容慈和,但目光锐利。她先看菲奥娜,再看我,最后轻轻笑了。
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像在等我们很久了。
“您知道我们会来?”我下意识问。
“知道。”她点头,“昨晚火占告诉我,今天会有两个外乡人从黑海的方向赶来。”
我后背一凉。菲奥娜倒是平静,她直直地看向老人,问:“那您知道,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吗?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身推开木门,从门里吹出一阵极浓的药草味。
“先进来。”她说,“你们身上都是黑海的气味。再不去掉,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。”
屋里很暗,只有几盏巴掌大的小油灯亮着,灯芯浸在浅蓝色的油里,烧出一种带苦味的香。
老人示意我们坐在靠墙的矮凳上。
我环顾一圈,发现屋里到处都堆着晒干的草束、成串的骨片、盛满各色粉末的小陶罐,墙上还挂着一幅旧的地图,边缘被虫蛀得厉害。
“先喝点水。”老人把两个木碗放在我们面前的小桌上,又转身从火堆旁拿起一只陶壶,给每人倒了一碗热腾腾的汤。
汤色乳白,漂着几片我认不出的菜叶和一小块白色的根茎。一股暖乎乎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。老人笑了,把汤碗朝我推了推:“喝吧,这里很久没有客人,你们有口福了。”
我低头喝了一口。汤很浓,像某种菌子和块茎煮出来的,带一点奶味,还有一点极淡的辛香。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整个人都像被从黑海的寒气里捞了出来。
菲奥娜也端起来喝了。她喝得很安静,只是喝了两口之后,眼里多了一点我从没见过的满足。她没说话,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们在黑海闹的动静太大了。”老人缓缓坐下,“守湾者被惊醒,说明有东西被拿走了。那本蓝皮的书,就是你们的战利品吧。”
“我们没有恶意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点头,“所以你们才能在守湾者眼皮子底下活着来到这里。”
她看了我们一会儿,又起身走到墙边,用一根细木棍在墙上那幅旧地图上点了点。
我顺着看过去,发现那张地图画得奇奇怪怪,山不像山,水不像水,只有几个地方画着极小的星星符号。西边的两颗星已经被涂黑了,像是被谁反复摁过。
“我得给你们提个醒,你们要找的东西,很危险,请量力而行。”老人说,“黑海是第二处。西边的星已经拿到了,接下来会往东,往有火的地方走。”
“往东?”菲奥娜放下碗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“东边有片荒原,我们叫它‘余烬原’。那里没有树给你指引,但所有的路,都会在余烬里自己显出来。”
“余烬原。”我轻声重复。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“明天你们动身前,我会再告诉你们一些事。”老人坐回原处,又给我添了一勺汤,“今晚先在这里歇会。吃完了,去后山泡个热水。”
“这村子别的没有,就热石头多。”
我张了张嘴,本想说“这怎么好意思”,但汤实在太好喝,我又低头喝了一口。等再去夹碗里的菜叶时,发现菲奥娜正看着我。
“你喝得脸都红了。”她说。
“热的。”我狡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