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老没有骗我们。这村子别的没有,就热石头多。
后山离村子不远,沿着一条铺了碎白石的小路往上走,两旁长满了会发出淡香的夜光草。
一个脸上有鳞状纹路的少女提着灯走在前面,把我们带到一处被几块巨岩环抱的温泉边。
她朝我们笑了笑,指了指池边的木架,又比了个「请自便」的手势,就退下去了。
热气从水面升起,像一团团软白的雾。泉水看不到底,泛着很浅的乳白色,像被月光稀释过的牛奶。几片发光的花瓣漂在水面上,随热气轻轻打转。
「这地方真不错。」
菲奥娜说。
我点点头,已经开始解领口的扣子。身上那套学院制服又脏又皱,混着水、沙子、汗。
菲奥娜也解下斗篷,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头上。
「我先下去了。」
说完,她把长发随意一拢,赤脚走进池子里。水漫过她的小腿、腰,最后她整个人没入水中,只露出肩头和那截修长的脖子。
她仰起脸,闭上眼睛,发出一声轻轻的喘息。
我比她慢了些。等我也下到水里时,热水一激,浑身都像被轻轻咬了一口。
从脚尖到大腿,再到胸口,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把疲惫一点点揉开。我忍不住「呼」了一声,缩进水里,只露出脑袋。
「好热。」
我说。
「所以才叫温泉。」
她闭着眼,声音懒懒的,快睡着了。
我们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。水雾很浓,她的轮廓有些模糊。我靠着池壁,偷偷看她。
她的金发浮在水面上,像散开的丝线。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,睫毛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
我的目光顺着她的侧颈往下,看见她肩头有一道很浅的淤青,不知是什么时候撞出来的。
「你肩上有伤。」
我说。
「小伤。」
她没睁眼。
「被浪掀起来撞在岩石上时弄的。」
「你当时跟我说只是擦破点皮。」
我皱眉。
「这哪里像擦破皮。」
「没空细看。」
「现在细看了,你就该告诉我。」
她没再回嘴,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蓝眸在雾气里看了我一眼。似乎是想反驳,又觉得没必要。
我往她那边挪了一点,伸手把水里漂着的一片花瓣拨开。
「以后受伤了,要说。」
她睁开眼,蓝眼睛在雾气里像被浸软的宝石。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「你在担心我?」
「没。」
我偏过头。
「我是怕你倒下了,那我就完了。」
她笑得更明显了,嘴角弯起来,鼻梁皱出一点细细的纹。
我的耳根发烫,往水里又沉了沉,让热水漫到下巴。
「艾莉希娅。」
她叫我的名字,尾音拖得有点长,像在哄人。
「干什么?」
「过来。」
「啊?」
「过来一点,你的背上有东西。」
我下意识回头,什么也看不到。她朝我伸出手,眼神很平静。我犹豫着又挪了挪,把背侧向她。
她的手指落在我后颈下方,再拿开时,指尖夹着一小片黑色的枯叶。
「树叶。」
她把叶子丢进水里。
「谢谢。」
我小声说。
「不客气。」
她没再说话,但也没把手收回去。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又落回我的后颈,停在那里不动了,我僵着,呼吸都变缓了。
「你的头发上也有。」
她说着,用指尖勾起我湿漉漉的一缕发尾,把缠在上面的叶渣摘掉。
「我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?」
我问。
「还好。」
她的声音离我近了一些。
「像只落水的野猫。」
「那不叫还好。」
她的呼吸贴着我的耳朵钻进来,我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我下意识想往旁边挪动,没想到池底很滑,脚下一绊,整个人朝前倒去。还好她眼疾手快扶住我的腰。
我撞进她怀里。水花四溅。
她的身体很暖,比温泉水还暖。我闻到她身上被热气蒸出的味道。她低着头看我。
我仰起脸,发现我们近得过分离谱。我甚至能数清她睫毛上的水珠。
「你故意的?」
她低声问,呼吸落在我眉心。
「我没有!」
我连忙挣开,手忙脚乱地往后退,背抵上池壁才停下来。心跳快得几乎要把水都震出波纹。
她靠在池壁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我移开目光,假装观察水面上那些发光的花瓣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「你的戒指在亮。」
我低头看。那枚银戒正发出淡淡的光,放在池边的石头上的银灯也一明一暗地闪烁。
「它们是不是在提醒我们该上去了?」
我趁机转移话题。
「也许。」
菲奥娜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已经慢慢暗下来,几颗星从树影后浮出。
我们从温泉里起来,用池边木架上的粗布擦干身体。
村里人还留了两套干净的衣服,粗麻质地,领口宽松,穿着有些扎,但至少不用再套那身又湿又脏的旧制服。
菲奥娜穿上后,把头发随便一扎。人显得比平时精神了许多。
「等一下。」
她叫住我,随后把我们换下的脏衣服收成一堆,抱到池边。
她蹲下身,把衣服浸在温热的泉水里,动作熟练地揉搓起来。月光照着她的侧脸,她的金发垂在肩头,几缕贴在脸颊上。
「你还会洗衣服?」
我在她旁边蹲下。
「我经常一个人生活。」
她低着头,用力拧干衣服上的水,站起,把湿衣服展开。掌心微微亮起。
暗淡的金色光芒覆上湿透的布料,水汽被什么力量从纤维里推出来,化成一缕缕白色的蒸汽。
不到片刻,那套泡得发皱的制服,竟然已经变得又干又软,像刚从晾晒架上收下来一样。
她把我的衣服递过来。我接在手里,布料暖烘烘的,带着温泉水的矿物质气味,像被阳光烘烤过。
「魔法真是太好用了。」
我再一次感叹。
「你现在才知道?」
她看了我一眼。
「我早就知道。只是以前不觉得和你在一起,连洗衣服这种事都能变得这么……不真实。」
「那是因为你以前洗衣服没这么辛苦过。」
她把我那件叠好的制服放进木盆里,又开始处理自己的斗篷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她做这些。这种画面若放到外头的学院里,大概不会有任何人相信。
那个菲奥娜·艾尔维拉,此刻正蹲在另一个世界的温泉边,老老实实地洗两套女学生的衣服。
「好了。」
她拍拍手站起来。
「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出发。」
「月亮已经升到我们头顶了,是今天。」
我指正。
「随便。」
我抱起木盆,和她并肩往回走。村子里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,长老的木屋透出一点黄光。后山的小路上,夜光草在我们经过时轻轻亮起。
「菲奥娜。」
「嗯?」
「今晚不用守夜了吧?」
她转头看了我一眼,随后轻轻「嗯」了一声。
「可以一起睡。」
她轻轻说
回到屋子后,我把木盆放在门边。屋里已经有人替我们把干草床铺得整整齐齐。两床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。
我吹灭油灯,躺了下来。菲奥娜也躺下了,背对着我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她金发上。
「艾莉希娅。」
她忽然叫了我一声。
「怎么了?」
「晚安。」
我轻轻笑了。
「晚安。」
我侧过身,看着她的背影。温泉和热汤泡软了这些天的疲惫,困意逐渐漫上来。
合上眼,呼吸慢慢放缓。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听见她又翻了个身。我没有睁眼。
然后,我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,我忽然被胸口一阵闷意压醒。睁开眼,屋里还暗着,只有几线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。
我低头一看,菲奥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床上翻了过来,半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。
她的头埋在我肩窝,一条手臂横在我胸口,一条腿还很不安分地搭在我的腿上。
我僵住了。
她的睡相原来这么差。
我试着动了动,动弹不得,她似乎我当成了她的床垫。金发散在我颈边,有点痒。
她的呼吸很热,一下一下地落在我锁骨上。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心跳声大得像在敲鼓。
「菲奥娜。」
我压低嗓子叫她。
没有反应。她睡得太沉了。我偏过头,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。
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睡了,需要休息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把被子拉上来一点,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。然后闭上眼,尽量让自己忽略那条横在胸口的手臂,也尽量忽略自己烧得发烫的耳根。
她把自己活得像团火,连睡着了都这样霸道。可真被她这么压着,又好像并不讨厌。
我这么想着,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菲奥娜不知什么时候又滚回了自己的床上,背对着我,睡姿安静得像刚才那一切都是我的梦。
只有我胸口那块衣料还残留着她压过的褶痕,和一点很淡的温度。
我眯眼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应该说她两句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啊,还是好困,再睡个回笼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