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起来时,菲奥娜已经醒了。她背对着我,正在把那头金发绑起来,手指很灵活。晨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她的后颈和肩线上,给她描了一层边。
「你什么时候醒的?」
我揉揉眼。
「比你早。」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。衣料上那点褶痕还在,清清嗓子,我决定不提昨晚的事。
「我们得去谢谢长老。」
我坐起来,把外衣套上。
「我已经去过了。」
「啊?」
「你还在睡的时候,我去见了长老。她让人给我们准备了东西,放在门口。」
我推开门一看,门边果然放着一只大藤筐。
里面有两件灰白色的外衣,几大包油纸裹着的干粮,一只装得满满的水囊,一小罐淡绿色的药膏,还有两条宽大的深色布巾。
藤筐最下面,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厚纸,打开一看,是一张潦草的地图。东边画着一片灰黑色的区域,旁边用字写着「余烬原」。
「长老有说什么吗?」
我问。
「往东走,看见红色的石头就停下来。那里是余烬原的入口。」
菲奥娜把藤筐提起来,试了试重量。
「还有,白天赶路,天黑之前必须找地方落脚。余烬原的晚上和白天不一样。」
「怎么不一样?」
「她没说。大概说了也没用。」
她抬起头。
「把衣服换上。火麻织的,挡热。」
我们回屋换了衣服。那两件外衣比想象中要轻很多,料子粗糙,但贴身穿并不难受,凉凉的,把皮肤上的热气吸走了几分。
菲奥娜穿好后,把袖口往小臂上卷了两圈,露出腕骨。她又从藤筐里抽出一条深色布巾,蒙住口鼻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「你也这样。」
她说。
「长老还告诉我那边的灰会往嗓子里钻。」
我照做。布巾遮住半张脸后,我们只露出眼睛。
「像两个要去打劫的。」
我说。
「那得先想个响亮的名号。」
她想了想。
「灰巾团。」
带上东西,我们去和长老道别。老人站在她木屋前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只小陶杯,似乎早就等在那里。
她看着我们,点了点头,朝菲奥娜招了招手。
菲奥娜走过去。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她手心。动作很快,我离得远,没看清是什么。
菲奥娜低头看了一眼,把它收进贴身的口袋里,朝老人鞠了一躬。
「别弄丢了。」
老人说。
「不会。」
菲奥娜应道。
我很好奇,但当着长老的面没问。等我们走出村子,沿着溪流往东时,我才开口。
「长老给了你什么?」
「一颗小石头。」
她说,眼睛看着前面的路。
「做什么用的?」
「如果石头裂了,就说明我们走错路了。」
我回头望了一眼。村子已经被树影吞没,只能看见几缕炊烟还浮在灰绿色的林子上空。我转回来,心里不知怎么有点空。
我们沿着溪流走了一段,水声从急到缓,最后变成一条线,消失在乱石间。树也随之变矮、稀疏。
脚底传来的感觉越来越硬,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灰黑。开始出现那种半透明的、焦玻璃一样的碎块,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「快到了。」
菲奥娜边走边说。
又走了一阵,前方果然出现了长老说的红色石头。不过不是想象中的一块,而是一大片。
巨石从灰黑色的荒土里突兀地拱出来,颜色殷红,表面却凉凉的,摸上去很舒服。
它们长得毫无规律,有的尖如矛,有的圆钝如鼓,远远看去,像大地裂开后凝固的血管。
「余烬原的入口。」
我低声说。
菲奥娜停下脚步。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随后抬手,把我脸上的布巾往上拉了拉。
「别漏灰。」
「嗯。」
我们跨过第一块红石。银灯在腰间轻轻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风从荒原深处吹来,又干又热。
我抬头望去。这片荒原空得吓人。只有灰黑的地面、通红的石头,和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天际线。
天还是亮的,光被打碎,均匀地砸在地上。
「白天还好。」
菲奥娜说。
「趁现在走。」
脚下的灰很厚,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团尘。我们不再说话,只闷头赶路。银灯也安静了很多,偶尔亮一下,像是在自娱自乐。
走了大约一个钟头,菲奥娜忽然停住了。她回过头,看向身后。
「看。」
她说。
我也回头。我们来时的脚印,已经被风抹得干干净净。而在更远处,那几根最高的红石已经看不见了。天地连成一片灰红。
她忽然蹲下来,观察地面。灰土微微震动,一条光土层渗出来,贴着地表向东爬去,最后停成一个小小的箭头。
「还好。」
菲奥娜站起来。
「这片大地愿意指引我们。」
「能不能让它顺便变个轿子出来。」
「要坐自己变。」
「我要是会,你敢坐上来吗?」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。我冲她笑了一下。她摇摇头,迈过箭头。
我跟上去,故意落在她半步后。
「说真的,要是再走半个钟头还看不到头,你就把我种在这儿,说不定明天能长出一个我来。」
「长出来也只会喊累。」
「那也比走成小灰人强。」
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「你已经是了。灰头土脸的灰。」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确实。靴子以下全是灰,连裙摆都灰了一层。我追上去,锤了一下她的背。
「你不也是。」
她不回话了,把斗篷上的灰掸了掸,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评价。我们继续沿着那条微光继续走,谁也没再提新的话题。
荒原上除了风声,什么都没有。我们越走的越深,光越亮,从断续的线变成一条连续的、淡红色的光带。
我盯着光,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「菲奥娜。」
我压低声音。
「你有没有觉得,哪里不对劲?」
我转头看她,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的左手。长老给的那颗蓝色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她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拇指轻轻按着石头表面,眉头皱起。
「裂开了。」
她摊开手。
那颗蓝色的小石头,真的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。那道缝正在慢慢扩大。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脚下的地面忽然一软。那片灰黑的地皮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下陷。还好菲奥娜反应快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后扯。
我踉跄着退了两步,眼前的地面已经塌下去一小片,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。坑洞不深,里面填满了灰和半透明的红色晶簇。
「退后。」
她说。
我们往后退了十几步,那坑洞没有再扩大。那条为我们指路的红色光带还在,笔直地穿过坑洞上方。
「看来这片大地不想让我们太轻松。」
菲奥娜把碎石头收起来,抽出腰间的布巾,重新系紧脸上的面罩。
「那怎么办?」
我盯着坑洞。
「跳过去?」
「你可以试试。」
菲奥娜目测了一下宽度,又抬头看天。
「放心,你掉下去,我会笑完再拉你上来。」
「那还真是可靠。」
「至少比这坑可靠。」
她踢了一颗碎石进去。石头滚了两圈,消失在坑底的灰里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
我缩了缩脖子。
「还是绕吧。」
「那就走快点。」
她走在前面催。
「你刚不是还让我跳吗?」
「那是刚才。现在改主意了,想把你留在坑边当路标。」
「那你就得回头来找我。」
「不找。」
她顿了顿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。
「我会等你跟上。」
我盯着她的背影,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又干又热。我咬了咬牙,加快步子。
天色在变暗,从灰白变成暗红,整片荒原在被慢慢烧尽。风里多了几丝凉意,热浪开始收缩。
这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「走哪边?」
「还是跟着光。」
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。」
我们绕过坑洞,重新踏上那条淡红色的光带。每一步踩下去,地面都会轻轻回弹。
这感觉比走硬地更让人不踏实,但至少没有下陷。
又走了一段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远处的地面开始发亮,一条条细密的红线从土里浮出来,横七竖八。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焦味。
「天黑了。」
「嗯,路还没走完。」
我朝前看,那条淡红色的光带已经不再延伸了,它停在我们脚下。更远处,无数红线纵横交错。
「现在怎么办?」
菲奥娜没有回答。解下腰间那根布条,把它缠在右手上。
过了几秒,她慢慢开口
「有东西要来了。」
我浑身一颤。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左侧那几根低矮的红色石柱后面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地面里长出来。
灰土被一点一点顶开,先是一只手,接着是整个轮廓。它露出焦炭似的外壳,上面蜿蜒着暗红色的光。
「跑?」
我小声说。
「没必要。」
菲奥娜向前踏了一步,右手在空中一甩。金色的单手剑虚影从她掌心甩出,在她手中静静燃烧。
那个东西终于钻了出来。灰黑色的躯体上布满裂痕,裂痕里全是暗红色的光。它朝我们张开嘴,一股热得扭曲的空气涌来。
「待在后面。」
「我能做些什么?」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它如果靠近你,试试用灯照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