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东西扑过来时,空气先到了,又干又烫,风裹着细灰从前方压过来。我本能地后退。
菲奥娜迎着风剑光一横,剑身与那东西的爪子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剐蹭声。撞击处溅出大片焦黑的碎屑,落在地上还在冒烟。
「别站太远。」
她大喊。
「太远我看不清你。」
我连忙往前挪了半步,把银灯举高。灯光一照,那东西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瞬。它没有眼睛,这着实把我吓了一跳。
接着,它整张脸开始尝试扭过去躲避灯的光芒。菲奥娜没有错过进攻的时机,往右一切,剑光顺着它的肋下划进去,从肩膀到腰间拉出一道口子。
焦黑的外壳被撕开,露出里面仍在流动的暗红色,像半凝固的熔岩。
那东西身体向后一仰。接着它胸口的裂痕突然全部张开,数十条暗红色的光纹同时亮起来。
「它在蓄热。」
菲奥娜后撤两步,把剑横在身前。
「你的灯,能更亮吗?」
「我试试。」
我把银灯举到胸前,闭了闭眼,尽量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它上面。
银灯像听懂了一样,光从灯心里一点点满出来,银蓝色的光漫过我的手指,向四周铺开。空气里的热度降了一些。那东西的光纹被银光一压,咝咝地冒出白汽。
「干得好,就是这样。」
菲奥娜重新上前。
这次她的动作更快,不再是大开大合,而是贴着地面扫出去,专挑那东西支撑身体的地方削。
三剑过后,那东西轰地矮下去,两条后肢被齐齐斩断,只剩下躯干和前爪还在灰里抽搐。
「它还会再长吗?」
「马上答案就会揭晓。」
她甩了甩剑。
那东西没有再爬起来。
它身体里的红光开始变暗,一点点缩回外壳的裂缝里,最后连那层焦炭似的表皮都像被抽干了,一块块剥落,散在灰里,和满地的碎石头混在一起。
几秒后,什么都没剩下。
我的手还在抖。银灯渐渐敛了光,重新落回我掌心。
「那东西死透了?」
我喘着气问。
「死得不能再死了。」
她手腕一抖,剑光在指尖散成几粒金色光点。
「路边爬出来的野怪罢了,杂鱼就是杂鱼。」
「你这话让那东西听见,得气活过来。」
「那最好是能多活几次。」
她拍了拍袖口,朝我走来。
「再爬出来,再杀几次。」
「这么记仇?」
「它弄脏了我的靴子。」
我拍拍裙子上的灰,跟在她身后。风从东边吹来,已经没那么热了。我们沿着那条红色光带继续走,荒原上的红线在远处一明一灭。
「你说,要是我刚才被拍扁了,你会怎么办?」
「我会给你立个碑。」
她头也不回。
「上面写:此人死于腿脚不便。」
「太缺德了。」
「那写:此人不听劝,非要站在高危地段。」
「你能不能稍微感动一下?」
我追上去。
「我刚才可是不顾腿软,硬是站在那儿给你当灯塔。」
「嗯,很亮。」
她点点头。
「亮到那东西以为天提前亮了,自己把自己吓死了。」
「那它到底算你杀的还是我杀的?」
「算它自杀。」
「我们只是路过,它非要从土里爬出来。而碰巧你举着灯,我拿着剑。」
我看了她一眼。红光从远处映过来,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。明明刚打完一场遭遇战,她走起来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。我有点佩服。
「菲奥娜。」
「嗯?」
「刚才你让我举灯的时候,是不是根本没想到我能帮到你?」
「嗯。」
「就只是让我自保?」
「只有这样我才能专心。」
我张了张嘴,原想打趣她一句,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于是只好快走两步,和她并肩踩在同一条光带上。我跟在后面,过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。
「如果我以后真的出事了,你会哭吗?」
「不会。」
「一点都不会?」
她声音忽然轻下去。
「你不会有事的,所以我不用哭。」
「那现在?」
「继续走。」
她朝那东西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。
「天已经黑了,但路还在。我们现在停,只会更糟。」
「你就不能说一句「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」吗?」
「你想在这里过夜?」
「不想。」
我立刻说。
她点头,很满意我识相的速度。
我们重新踏上那条淡红色的光带。夜里的余烬原和白天完全不同。风小了,空气却更热。
我时不时低头看银灯,它维持着一小团安静的光,把我们两人的影子轻轻压在脚边。
「刚才那东西,是黑海里那种吗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黑海里的东西有智慧,是出于某些目的袭击我们。这个没有。只是被热醒的。」
「被热醒的?」
「被那条路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我们越走,地底的热源就越多。它大概是有起床气,才会跳出来闹腾。」
「你是说,我们走到哪儿,哪儿就可能还会冒出这些?」
「恭喜你,答对了,不过没有奖励。」
我张望了下四周,快步往她身边靠了靠。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,不动声色地把距离控制在她随时能回头应对突发情况的范围里。
又走了一阵,眼前不再是无边无际的灰。远处出现了几块规则的黑色石柱,围成一圈,圈中有一块平台,红得发亮。
平台上方,几道红线从四面汇聚过来,在中心绞成一小团光,光里立着一样东西。
「那是……第三本日记?」
我眯起眼。
「不好说。」
菲奥娜手中再次唤出剑。
我们慢慢靠近。平台周围的气温骤然升高,像从夜里又走回了正午。我脸上的布巾都开始发烫,菲奥娜抬手示意我停下。
「你留在这里,我先过去。」
「不行。」
我脱口而出。
她回头,蓝眼睛在红光里显得格外深。
「你一起,遇到刚才那种东西,我还得腾出手来保护你。」
她说得很直。
「可如果那个台子只对我有反应呢?你上去了也没用。」
她看着我,没有马上反驳。这是个很现实的理由。这一路过来,太多东西都只认我。
「你确定?」
「不确定,但我觉得,这种时候应该两个人一起。」
她沉默了两秒,然后朝我伸出手。
「别离我超过一步。」
我搭上她的手。掌心很热。我们朝那块平台走去。四周的黑石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表面浮出一层细细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一跳一跳地亮起来。脚下的灰在震动。
站到平台前时,那团红光忽然散开。里面的东西现了出来,是一块扁平的白色石板,只有两个手掌大小。
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,正中央嵌着一小片黑色碎片。碎片里有暗暗的红光若隐若现。
银灯自己亮了,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暗金色闪耀。戒指也忽然发烫。我低头看它们,又抬头看菲奥娜。她的目光粘在那片黑色碎片上,愣住了。
「你看到什么了?」
我小声问。
「一个人。」
她的声音很低。
「站在很远的地方,回头看我们。」
「是谁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眨了下眼。
「我见过这个画面。在梦里,在黑海的水里。现在又在这里。」
她说着,朝石板伸出手。
「菲奥娜。」
我喊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的手指没有停下。在即将碰到石板的一瞬,她停住了,看向我。
「你来。」
「我?」
「它需要你。刚才的光,只在你靠近时才有变化。」
她退后半步,把位置让给我。
我站到石板前。银灯的光从银色变成暗金。我伸出手,像当初在石殿那扇光门前那样。
只不过这次,她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臂。指尖落在石板上的瞬间,一阵颤动顺着指骨窜上来。那些文字像被风吹散的灰,一个个离开石板表面,飘进我的眼睛。
我又看见那个金发女人,她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,身后的大地在燃烧。她转过身,对我,或者说对某个站在我位置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这次,我听清了。
「别让他们再把我带回去。」
我抽回手,手刚刚感应到的高温让我连退两步。菲奥娜从旁边扶住我,我靠在她身上。银灯暗下去,四周的红光也弱了几分。
「你听到了什么?」
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复述。那句话太清楚了,清楚到像是对着我说的。可它来自一个我从未真正见过的人。
「她的原话是,别让他们再把她带回去」
菲奥娜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抬头看向四周,那些黑石柱上的纹路正一条接一条地变暗。地面开始轻微下陷。
「先走。」
她揽住我的腰,带着我朝外退。
我们回到光带上的时候,身后那片石台已经整个沉了下去。只留下一个大而浅的坑,和一点淡淡的烟。
「石板上的字呢?你读到了吗?」菲奥娜问。
「没有。」
「它不是第三本日记。倒不如用一块记忆碎片来形容更贴切。她在里面留下了一句话。」
「又是她。」
「你认识她?」
「……」
菲奥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,长老给的蓝色小石头已经彻底碎了,只剩一点淡蓝色的粉末从她指缝落下去,被风吹散。
「不认识。」
她看向远处那片沉下去的石台。
「但她应该认识我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直觉。」
我等着她再说点什么,结果她真的只给了我这两个字。风从沉台的方向吹来,带着一点焦味。
「这风真是没完没了。」
「走吧。」
「趁风停止之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