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之后,余烬原像松了一口气。
地面的震动停了,红线也暗下去大半,只剩我们脚下那条光带还顽强地亮着,像一条不肯熄灭的引线。
我回头望了一眼,平台陷下去的地方已经平了,和周围那片灰黑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。
如果不是我手上还残留着那股灼人的高温,我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切都是幻觉。
「所以,那不是第三颗星。」
「不是。」
菲奥娜已经走出去几步。
「只是块老东西。」
「老东西里可不会有人跑出来跟我说话。」
「会。很多老东西都会。」
她头也不回。
「只是大多数时候,人们都不爱听。」
我快走两步追上她。
银灯挂在我腰间,光熄了,只剩灯心偶尔颤一下,像在打盹。
我拍了拍它,不搭理我。
好嘛,现在连盏灯都开始给我摆脸色了。
「你刚才说,她应该认识你。」
我斟酌着开口。
「嗯。」
「那她是谁?」
「你很好奇?」
她侧过头,蓝眼睛被暗红色的天光映得发暗。
「废话,换你被一个人用那种眼神看,你也好奇。」
「她漂亮吗?」
我脚下一绊,差点摔进灰里。
「你就问这个?」
「先回答。」
她语气平平,像在问「今天天气怎么样?」。
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幻象里那张脸。确实挺好看。但和眼前这个又不太一样。
如果说眼前的菲奥娜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烈阳,那个就是冻在雪里的焦炭。
「还行。」
「还行?」
她挑了挑眉。
「比不过你。」
光带在前方拐了个小弯。我低头看着脚尖,假装研究灰层下的碎石纹理,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夜越来越深,天反而没那么暗了。因为地上会发光。
红的、暗红的、偶尔带点金色的线,从四面八方浮出来。
路在这种光里变得怪不真实的,这感觉就像踩在了一张巨大的、还在呼吸的地图上。
「菲奥娜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有没有一种感觉,这片大地其实并没有恶意。」
她停了半秒,然后继续走。
「你有这种感觉多久了?」
「刚刚,从那个台子沉下去开始。」
「那说明你开始听懂它了。」
「这里不欢迎军队,也不欢迎王都的人,但你能走。这就是它对你说的第一句话。」
「那第二句呢?」
「它会用你能理解的方式,慢慢告诉你。」
「说得像它在追我一样。」
「它本来就在追你。」
她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「从你进来起,你就已经是它的了。」
我想反驳,又觉得底气不足。毕竟之前的树木,现在身上的灯和戒指都是这样。
「那我可真有面子。」
我干巴巴地说。
「有面子的人不会走着走着就喊累。」
「我还没喊。」
「你脸上写着想休息。」
「才没有!」
……
她在下一个路口停下了。
这里的光带分成了两条,一条继续向右,一条折向右前,两条都亮着,看不出主次。
她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最后低头看我的银灯。
「问路。」
「你把我当什么了?传话筒?」
「它比你有用。」
我气得想当场把灯摘下来扔给她。但银灯这时却自己亮了,光偏了偏,指向东北边那条。我一下没话说了。
菲奥娜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动,像在憋笑。
「好吧,它确实比我有用。」
我认输。
「你以为我带着你干什么?看风景吗?」
「我真以为是这样。」
她拐上东北那条路。
我认命地跟上去,心想自己真是混得太惨了,连盏灯都比不过。
东北方向的地势开始起伏。我们爬上一道稍缓的灰坡,坡顶的风大得吓人,吹得我眼睛都睁不开。
等风小了些,我眯眼往下看,坡底有一片巨大的凹陷,像一口干涸的湖。
湖底全是黑的,密密麻麻的裂纹布满其中,裂纹里透出淡淡的金光。
那个形状太规整了,规整得让人心慌。像有人用一根笔在大地上画了一座巨大的魔法阵。
「你觉得那是什么?」
我压低声音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但很奇怪,我有种熟悉的感觉。」
「第三本日记也许就在那?」
「或许是,或许不是,得看了才知道。」
她解下面罩,深吸了一口气,表情严肃起来。
「这下面有东西在沉睡。」
我浑身一颤。银灯突然亮了起来,先是一点,接着整盏灯都烧成了那种暗金色。
我死死抓住它,生怕它飞走了。
同一时间,戒指也开始发烫,这让我不得不在空中不断摆动另一只手。
「它们想下去。」
我说。
「你确定?」
「不确定。但再不下去我的手就要燃起来了。」
我苦笑。
「说真的,我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到底算什么了。」
菲奥娜转过身,和我面对面,风把她的金发吹得四散,一部分打在我脸上。
她看了我好一会儿,忽然说。
「你算我的搭档。」
我怔住了。
「虽然又胆小又迟钝,还总说些没用的废话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但你能解读我看不懂的字,还会把灯举得比我预想中稳。」
「你这是在夸我?」
「不明显吗?」
「像是先打一拳再给个糖。」
她朝我伸出手。
「先下去吧。」
我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那片“湖”。深吸一口气,握住。
我们开始往下走。坡很陡,灰很滑,我差点像球一样滚下去。她一路拽着我,偶尔提醒一句「抬脚」「踩这边」。
下面没有明显变化,可越靠近,我越能感受到微小的震动。是许多许多细小的声音叠在一起,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念着什么。
「来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握紧我的手。
「相信我,艾莉希娅。」
我低头看银灯。它已经亮得发白,把我们两个人的脸都照得雪亮。
湖底就在眼前。
那些裂纹中的金光忽然同时亮起,像千万只眼睛同时从地底睁开。
然后,我们一脚踩了进去。整个湖底猛地一震。我听见一个声音,从脚下、从头顶、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它喊的不是我。
它喊的是菲奥娜的名字。
我转头看她。
她僵在原地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在回应什么。可风太大,我什么也听不见。只有她那双蓝眼睛,在金光里睁得很大。
「菲奥娜!」
她没应我。
直直地盯着湖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