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菲奥娜！」
我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，声音在空旷的湖床上散开。
她依旧没理我，那片金光从裂纹里漫出来。
她的金发被风从四面八方撕扯着拍打在我的脸上，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有些模糊。
我咬咬牙，伸出另一只手，刚碰到她的胳膊，她浑身一震，猛地回头看我。
「艾莉希娅。」
她的声音有点颤抖。
「我听见了。」
「我也听见了。」
「它在叫你。」
「不是那个。」
她眨了下眼，像在努力把什么情绪压下去。
「是我自己的声音。」
我后背一凉。这家伙刚才到底听见了什么？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，我想拉她退出去。
可脚还没动，眼前那道金光突然收束成一条细线，从湖心直直朝我们射来。
菲奥娜一把将我拉到身后，右手一甩，剑光已经握在掌中。那道线停在她面前几寸处，像在犹豫。
「它想带你过去。」
菲奥娜说。
「我？我看它明明是冲你来的。」
「它确实叫了我的名字，但它看中的人是你。」
她的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。
「你往前走走，看它跟不跟。」
我咽了口唾沫。反正已经站在这里了，现在说「我们回去吧」大概也没人理我。
我绕过她，朝湖心迈出一步。
那条金线立即跟了上来，像条蚯蚓，贴在我脚边，但不敢碰我。我走一步，它移动一寸。
银灯没亮，戒指也不再烫了。四周的裂纹像睁开的眼睛，安静地注视着我。
「哇哦，它在给我带路。」
我小声说。
「去吧。我在后面。」
菲奥娜叹了口气，收回剑光。
如她所言，她真的紧跟在我身后。
但是有点太近了，近得都快贴着我了，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，她的脚步几乎做到了和我保持一致，像我的影子。
不知为何我突然联想到曾经在某个搞笑漫画中见过的东方武术。
湖心比我想象中远。我们走了好一会儿，脚下的灰越来越薄，最后露出灰黑色岩层。岩层上密布金色的细纹。
我们走到最中心时，那些金色细纹忽然齐齐熄灭，随后一个闪闪的、由光凝成的台子从地面升起来。
台子上放着一把——
枪？
我第一眼差点把它认成学院里那种庆典用的礼炮模型。
它通体银白，线条流畅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。
枪管和握柄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。枪身只有我小臂长短，表面刻满符文，枪口却粗得能插进两根手指。它躺在光台上，安静得像件博物馆里的展品。
「这是……」
我蹲下来。
「魔导枪。」
菲奥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语气有些愉悦。
「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。」
「你认识？」
「在遥远的过去，矮人工匠与精灵曾锻造过一批。纯魔力驱动，打出去的是压缩到极致的魔力光束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枪身上。
「但早就绝迹了。」
「和平年代可容不下这种大威力武器」。
她补充了一句。
「如果我猜得没错，这东西应该可带劲了。」
接着，她伸出手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，她的手指碰到了枪身。
就一瞬。
她整个人突然像被人用铁棒猛击了后脑勺一样，身体一软，朝我倒来。枪被她的手拍落在地上。
我本能地抱住她，两个人都跌坐在地。
我当时真的吓坏了。她的脸白得吓人，眼睛半闭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呼吸又浅又乱。
「菲奥娜！菲奥娜！」
她没有回应我。我托着她的头，只觉得手心下的皮肤冰得不像活人。银灯在这种时刻却没有动静，安静得反常。
四周的金光忽然全暗了下去，整片湖床静得像一下子睡着了。只有我和她，一个醒着，一个怎么都叫不醒。
我哪也去不了。背着她走？别开玩笑了，我大概走几步就会累倒在地。大声呼救？这里除了灰和风，没有东西会回应我。
我低头看她，她闭着眼，睫毛在风里轻轻颤，脸色白得没什么活气，可五官还是好看得过分。
说真的，我还是头一次这么近、这么放心地打量她。平时她不是走在我前面，就是用那种看小动物的眼神扫过来。现在倒好，人躺在这儿，难得安静。
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鼻梁很挺，嘴唇因为失力微微张着，金发散在灰扑扑的裙摆边，我的视线往下滑了一点，又赶紧拉回来。
……该死，我在想什么？
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，声音在安静的湖床上显得格外清脆。清醒点，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。她都这样了，我还在对着她的脸走神，这也太不像话了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，这能怪我吗？平时她就够显眼了，这种状态下更让人不知把眼睛往哪儿放。
我叹了口气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还好，有温度。我没把手收回去，一直搭在她额角，等她自己醒。也只能等。
四周安静极了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，像在代替她呼吸。等她的这段时间，我的脑子还是没停过。
我想她醒之后我该说什么，想她如果一直不起来我该怎么办，想她到底知不知道，她眼睛一闭，我就只剩在边上干熬的份。
我还想着要不要趁她听不见偷偷骂她两句，可一低头，她那副鬼样子，呼吸浅得跟没有似的。我那些想说的话就全堵在喉咙里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。
最后我什么也没做，只是把手搭在她额角，没拿开。
就在我的大脑胡乱到开始思考要不要试试人工呼吸时，谢天谢地，她终于动了。
她的眉头先皱了一下，然后慢慢睁开眼睛。蓝眼睛没有焦距地眨了眨，过了两秒才看向我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很小。
「我怎么了？」
「哟，睡醒了？」
我松了口气，活动了两下膝盖。
「我差点以为得给你立个碑了。碑文我都想好了『此人死于随地睡觉』。」
她没力气地瞥了我一眼，嘴唇动了动。
「那你得记得给自己也立个碑。」
「我还给你膝枕了！你就知足吧。」
「头晕，没感觉。」
她把眼睛重新闭上。
我气得想再怼她两句，可看她脸色还白着，到底没忍心。
她撑着要坐起来。我扶着她，没让她起得太猛。她坐在我旁边，脸色还没恢复，眼神却已经朝光台的方向扫去。那把枪还躺在地上。
我顺着看过去，又看看她。她没说话，只是皱着眉头，像在费力想什么。
我以为她是想要那东西，又实在没力气起身，便拍拍屁股站起来，朝光台走去。
「我帮你拿过来。」
我说。
她没反应。
我弯下腰，手指已经碰到枪身。这时身后才传来她的声音，又急又低，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「别碰——」
我下意识想缩手，可动作比脑子快。那把枪已经被我抓在了手里。
听到那两个字一瞬间，我整个人都不好了，因为我大概能猜出刚刚让她变成那样的罪魁祸首是谁了。
是那把枪。
我闭上眼，心想完啦，我不会要死了吧，那一瞬间，我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。
我突然想起，我床底下的《XX歌剧》、《XX革命》、《XX在上》、《终将XX你》、《摇曳XX》、《XX之谜》、《XX与XX》、《XX味香气》、《XX少女》、《XX之旅》、《与你XX到生命尽头》、《想XX我的非人少女》、《无法拒绝XX的她》、《想被那个害羞的孩子XX》、《毁掉一切地狱再X》、《XXXX合集》、《XXXX的新娘》、《XX的幸福生活》、《少女终末XX》、《被自己推的美少女XX的故事》、《飞野小姐是XX》、《XX不行》、《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XX革命》、被发现了怎么办？那种事情不要啊！
哦对了，虽然在这种时刻这样讲会很奇怪，但我不知为何还是想说个题外话，就当是我的遗言吧。
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看一下《超时空辉夜X》，我打心底觉得这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！
没有之一！
啊，好黑，要死了吗，话说，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？会不会有一位天使突然冒出来说：
「注意看，这个女孩叫小美，上一世她……」
不是，都什么跟什么啊。我要死要活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就这？连个像样的人生回顾都没有，这种死法也太没排面了。
好在什么都没发生。
它就那么待在我手里，轻得像个银色的空壳。
我转过头，一脸茫然地看着她。她半撑在地上，脸色还是白的，眼睛却瞪得很大，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看着我。
「怎么了？」
我小声说。
她没答，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「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。」
「你没告诉我啊！」
我委屈得差点把枪举起来。
「我还以为你使不上劲，才想帮你拿过来。」
「谁让你动它的。」
她皱着眉，语气凶巴巴的，却因为没力气，听上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「那你直说啊，看什么看。」
「那也要我说得出。」
我哑火了。她这话听着像在吼我，可仔细一想，确实是我自己动作太快。我拿着枪走回她身边，蹲下来，把枪放到两人中间。
「所以这枪到底怎么回事？你为什么碰了它一下就倒了？」
我问。
她闭了闭眼，把剩下那点力气组织成句子。
「它会吸走接触者的魔力。刚才我碰了一下，大半魔力都被扯进去了。所以我才连站都站不起来。」
我看向那枪。银白色的，安安静静。我后知后觉地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「那为什么我没事？」
「因为你没有魔力。」
她抬眼看我。
「它想吸你的，也没有东西可吸。我本以为它会用其他东西代替。」
「比如生命力、灵魂、寿命、感情、之类的？然后借此操控我，让我成为它的奴隶。对我这样这样，那样那样。」
「……你平时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书？」
我想起了些什么，脸一红。菲奥娜对我的反应有些疑惑。
「你先回答我。」
我无视了她的提问。
菲奥娜偏了偏头，故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。
「有可能。比如你的智力。」
「你才被它吸走了智力。」
我吸了口凉气。
「别吓唬我！」
「开玩笑的。」
她轻声道，目光重新落在枪上。
「就结果来看，它很挑食。只对魔力感兴趣。」
「那还真是幸运。」
我看向自己手里的枪。突然觉得，它好像一直都在等一个人把它带走。眼前这个笨蛋只是不太走运，先替我验证了它有多危险。
「你差点被抽成人干。」
我低声说。
「不至于。」
「脸色还白着呢，嘴硬。」
她没接话，只是把头别向一边。我难得没继续逗她，把手里的枪别到后腰，然后朝她伸过去一只手。
「走吧，这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