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湖床的路比来时更长。
我一手扶着菲奥娜,一手按着后腰的枪。
她的脚步还是飘的,一副随时可能又倒下去的模样。
我们刚走出一小段,脚下忽然又浮起那条熟悉的淡红色光带。
它从湖床边缘出发,一直伸向远方的地平线。
这倒好,不用找路了。
「你说它以后会一直这么安静吗?」我拍了拍后腰。
「你希望它响?」菲奥娜问。
「当然不。最好一辈子都用不上。」我耸耸肩,「它要是派上了用场,准是发生了什么麻烦事。」
「说的好像麻烦是它造成的一样。」她把手抽出来,双手抱胸,白了我一眼。
「这倒是提醒我了,再启程前,得先让你练练,至少要知道怎么打中人,我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。」她继续说。
「现在?」我愣了,「可你的状态不太好。」
「搓几个泥靶子这种事还是做得到的。」她握拳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了一下,眨眨眼睛,往一旁挪了两步,蹲下来,手掌按在地上。
地面轻轻隆起几块扁平的灰岩,形状像小半个人,隔一段一个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我扬了扬下巴:「离远点,五十步。从近的开始打。」
我数着步子退到了她要求的距离,抬起枪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「我连怎么瞄准都不知道。」我朝她喊。
「眼睛、枪口上的小凹槽、靶心,三点连起来。」她走过来,站到我身后,伸手纠正我的手臂,「别把枪举那么高。」
她的声音就在耳边,下巴几乎贴在我肩上。我颤了颤。她没在意,只用手背轻轻托了一下我的肘部:「枪口抬平。对,就这样。深呼吸,别晃。」
「你怎么不自己试试?」我小声问。
「你觉得我敢吗?」她没好气的反问我,「我又没有什么特殊癖好,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,我可不想再来一次。」
我吸了口气,定下神,盯着离我最近的那个靶子。我注意到靶子表面有细细的土被风剥落下来。
接着,按照她说的,我把眼睛、凹槽和靶心三点连成一线,手指扣了下去。
然后,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眨眨眼,又扣了一次。但还是没动静。枪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我手里,有那么一刻,我觉得它只是一把制作精良的模型。
「它是不是坏了?」我看向菲奥娜。
「不应该啊,它刚刚才吸了我不少魔力。」她歪了歪头,「我还没见过这种情况。你先等等,我知道你很急,但你先别急。」
她把脑袋凑近了一些,仔细观察。枪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我突然有了一些猜想,不过这需要菲奥娜帮忙验证。
「你试着碰碰它?」我说。
「我?」菲奥娜指了指自己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枪,没动。
「我作为一把枪,在吃饱喝足之后会直接睡大觉,很合理吧。」我压低嗓子,用夸张的语调假装自己就是那把枪。
接着我挑挑眉,「试试呗,它现在或许并不会把你怎么样。当然,如果你又睡着了,我会贴心地帮你盖好被子。放心,争取不让你着凉。」
「你认真的?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盯着枪。像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。
犹豫了许久,她才慢慢伸出手,先是用指尖快速戳了一下枪托。就一下。噢,我敢打赌,她当时一定害怕极了。
枪依旧没有任何反应。
「你看,没事吧?」我说。
「暂时没事。」她这才敢把整根手指搭上,把枪接过。动作谨慎得像在拆一包随时会炸开的魔药。
那枪在她手里也没反应。她对着靶子扣了扣扳机,依旧无事发生。她皱起眉,语气有些不悦:「那我岂不是白受罪了?」
「会不会是像我猜的那样,它吃撑了?」我小声说。
「没听说过这种说法。机械就应该像机械一样运作。」她开始用食指转枪玩,转了几圈后又停下对着靶子扣扳机,这当然是徒劳的。
「说的好像它是个有生命的活物一样。」
我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把腰间的灯取下,在她的脸上晃了晃。
「呃,好吧,也许你说的对。」菲奥娜把枪递回来,这回动作利落了些。
我叹了口气,把枪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圈。
「你摸摸它。」我突然又有了新想法。
「我刚刚已经摸过了。」
「你摸得不够诚心。」
「我还能怎么诚心?给它下跪吗?」
「你得这样。」我用两只手捧着它,开始轻轻地从枪托抚摸到枪身,嘴里小声念叨:「好孩子,好孩子,睁开眼,你已经被我们带出来了,不用再睡在那种地方。」
菲奥娜的嘴角抽了一下:「你在跟它说话?」
「这叫建立情感联系。」
「我只看到了一个变态。」
我冲她翻了个白眼。摸完,我又低头凑过去,深情地吻了一下枪托,好吧,我承认这样确实有点怪,但我曾在小说里见过类似的桥段。
嗯……这个叫什么来着?「安抚枪魂」?
菲奥娜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,像是看见了在放学后的路灯下,两只野猫当着她的面叠在一起,完全无视她的存在,空气里还时不时传来阵阵嗷嗷怪叫。
她忍了两秒,终于没忍住:「噫,你原来已经饥渴到要对一把枪下手了吗?」
「你闭嘴!」我脸上烧起来,「这是仪式,仪式懂吗?」
「不懂。我只看到你刚刚侵犯了一把枪。」
「你就当没看见!」
我气冲冲地端起枪,重新瞄准靶子,手指猛地一扣。喀哒一声轻响,枪还是没反应。我更恼火了,抬起手用力狠狠拍了它两下。
「喂,这可不是能用力拍的东西……」菲奥娜刚要阻止,枪身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我吓了一跳。低头看去,枪口竟然亮起一点淡淡的银光,像火星从煤灰堆里冒出来。我抬起头,对准靶子,再次扣下扳机。
银蓝色的光从枪口发射出去。我没有听到声响,也没有感受到后坐力。最近的那个土靶中间多了一个圆孔,边缘烧得发黑,像被细小的烙铁穿过一样。
我愣住了。
「中了?」我喃喃。
「中了。」菲奥娜看了眼靶子又扭头看着我,眼神有些意外。
「我就说这样有用。」我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得意,又瞄准第二个靶子。这次,枪口的光更亮了些。
第二发,偏了一点,打中了靶子边角。第三发,重新回到中心。我一次一次地扣,光一束接一束飞出去,土靶被穿出一个个小洞,扬起的尘在空中飘散。
菲奥娜又补了两个更远的靶子。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肩膀,按她教的节奏扣下去。打得很稳,一发都没有脱。
等最后一发命中,我放下枪,甩了甩有点发酸的手腕,回头看她。她正抱着胳膊,歪头打量我。
我清清嗓子,挺直腰杆,故意用一副很了不得的语气说:「以后请叫我弹无虚发的银弹魔女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她问。
「来无影,去无踪,枪弹如银,百发百中。游走于灰烬之地,传说中的射手。」我越说越来劲,末了还举起枪朝空中比了个动作,「怎么样?」
菲奥娜盯着我,双手按压了一下自己的脸,像在憋笑,然后慢慢开口:「好的,银弹魔女。」
接着,她走过去,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射穿的灰岩片,翻过来看了看。孔洞很小,边缘焦黑,被高浓缩的魔力打穿了。
她的表情认真起来:「你的射击天赋出乎意料的高。枪的威力也不弱。」
「是因为我的眼睛和手都稳。」我叉腰。
「还有脸皮厚。」她接道。
我白了她一眼,但心里还是感到愉悦。不得不说,刚刚的射击挺解压的,我有点爱上这种感觉了。
「休息一下,然后我们沿着光带走。」菲奥娜一屁股坐在地上,「现在,你总算能帮上点忙了。」
「你这是在夸我?」
「是让你继续努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