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沿着光带继续缓步前行了一段距离。
天依旧是暗的,黎明还在路上。风渐渐收声,天地像屏住了呼吸。四周静得厉害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还有身旁那串轻轻的沙沙声。
我们谁也没再说话,只闷头赶路。脚下的光带还在指引我们,像一条发光的蛇,贴着荒原的脊背无声滑行。
整个天地像被谁用灰布盖住了,只剩这条细小的路还亮着。
走了很久。久到腿开始发麻,嘴里干得发苦。眼前的光带忽然又分了岔。一条白光从主干上裂出来,朝左偏去,绕过一座低矮的土丘。菲奥娜停下,回头看我。
“过去看看吧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拐上那条岔路。银灯在我腰间轻轻发烫,像在催促。我们走了大约几百步,地势忽然变平,土层变浅,硬得踩不出脚印。
起风了。
然后,我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。
在我们绕过最后一道土丘的那一瞬,东边的地平线像被谁用刀划开了一条缝,光从那条缝里涌出来,金色、暗红、灰白,一层压着一层,泼在整片荒原上。
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。等视线恢复过来,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。
我看见了龙。
准确的说,是龙的骸骨。它侧卧在大地上,像一座被时间啃空的山。头骨半埋进土里,长嘴微微张开,露出两排交错的牙。
每根肋骨都像巨大的石拱,从背脊处弯下去,狠狠扎进地里,一排排延伸向远方,看不到尾。
阳光从骨缝间穿过,被切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,落在地上,铺开了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。
风从骨缝间吹过,发出低沉的声音。像叹息,又像那早已死去的巨大生物在漫漫长梦中的呼吸。我仰头望着这一切,呆住了。
我曾在书里见过龙的画像,也曾听闻吟游诗人传唱过龙的史诗。可那些东西全部加起来,都不如面前的这一地骸骨来得震撼。
它只是静静躺在这里,不动,不响,却让我觉得自己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。
“我小时候一直想见龙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几乎散进风里,“但不是这样。”
菲奥娜站在我身边,没说话。我偏头看她。她仰着脸,金发被晨风吹得从耳后滑下来,蓝眼睛在龙骸投下的阴影里亮得惊人。
“我想上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菲奥娜转头看我,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。我点点头。她又看了看那具龙骸,想了几秒,说:“注意安全。”
于是我们朝龙骸走去。
我们走到了近点,抬头仰望它,它比我想的要大得多。我选了它肩胛骨的位置作为起点。那里有一处自然形成的凹口,像一级宽阔的台阶。
我费了些功夫爬上去,又回头伸手去拉菲奥娜。她没要,自己攀了上来,动作比我利落。
我们从肩胛骨往上,沿着脊椎的方向走。脊骨非常宽,宽得能容纳四个人并排。骨头表面被风磨得很粗糙,踩上去并不滑。
我没有往下看。因为只要一低头,就能从骨缝间看见离地的距离。那已经够让人脚底发软了。
我们走了很久。越往上,风越大,也越冷。我把面罩拉紧,弓着腰,像壁虎一样贴着龙背爬行。
菲奥娜在我前面,始终没停。她的斗篷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金发朝后扬起。
我盯着她的背影,一步步跟着,不去想这下面是什么,也不去想如果摔下去会怎样。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往上,再往上。
当我们终于站上龙背最高处时,风反而停了。
周围静得不像话。
我抬起头。整片余烬原都在脚下。远处,一些红色的石头从灰里戳出来。更远处,有雾在滚,有大片青灰色的云压在天地相接的地方。
光从云缝里斜斜落下,把整片大地照成陈旧的铜色。
我从来没有站得这么高过,也从没有在这么大、这么空的地方,看见这么完整的天。
“好高。”我小声说。
我想再说点什么来形容我此时的感受,可除了这两个字,别的都显得多余。
我站在龙的背上。我突然想。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钟塔上眺望远方的女孩了。现在的我正站在这个世上无数人穷极一生都无法到达的地方。
我想尝试向她描述我所看到的一切,描述我此时像大海一样狂乱的内心。我也想问问她现在有什么感觉,是否想做些什么。
我还想如果可以的话把这一瞬间的画面给留下来,可惜我的身边并没有这么方便的道具。
有那么一刻,我甚至产生了纵身向下一跃的冲动。
可我最后什么都没做,只是静静站着。
“菲奥娜。”我转身看她。
她站在我身后几步外,正在朝南边看。听见我的声音,她回过头。她的眼睛被天光映得很亮,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最干净的那一小块放进了她眼里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就是觉得,活着真好。”
她看了我片刻,点点头。
“会越来越好的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我转过身,重新望向远处。山丘,大地,雾,光,它们都那么远,那么静。像这世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。
我们从龙背上下来时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菲奥娜走在前面,我踩着来时的骨头凹陷部分,一格一格往下退。比上去时更慢,更小心。
从龙骸上下来的过程像从一场梦里慢慢落到实地。等双脚再次着地时,我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上面怎么样?”菲奥娜问。
“很值得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低下身子,把藤筐放在地上,从里面抽出水囊递给我。我接过来喝了两口。
我们靠着一根肋骨坐下,打算歇一会儿再继续赶路。太阳升得很高了,龙骸投下的阴影被拉得又长又薄。
然后,我看见了那个。
远处,离我们约莫百步远的地方,地面忽然鼓了起来。像被谁从下面推了一把,慢慢顶起,又落下。接着又顶起来。一下,一下,像有东西在地下穿梭。
我还没开口,菲奥娜已经站了起来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,没有动,但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“做好准备。”我听见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