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塌下去的时候，我以为是地震了。
龙骸周围的土成片裂开，脚边碎石开始没有节奏地跃动，像群受了惊的蚂蚱。菲奥娜一把拽住我的胳膊，将我往后带了十几步。
刚站稳，百米外的地面就炸开了。灰土和碎石被抛上几十米高的天空。
然后，我看见了——
一节灰白色的身体出现，从地底骤然蹿起，像座塔。
它一节接一节地升起来，十米，二十米，三十米，灰白色的甲壳在光下泛着铁一样的光。
那是一只没有眼睛的怪物，只一眼就让人胃里翻涌。身体顶端的圆形大口正对着我们。
口器缓缓张开，一层又一层，满嘴都是牙，一圈一圈朝喉咙深处旋转，看不到底。连龙的骸骨在它面前都显得有些瘦小。
它高高悬着，几乎遮住了我们头顶的半边天。
“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？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。
菲奥娜松开我，往前走了两步。她没回应我，只是把手探向身侧，做了个握剑的动作。
但什么都没发生。她的掌心只浮起几点金色光屑。
她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看了一秒，收拢五指，然后，她抬手将背上的藤筐抛下，接着，她把斗篷扯下来，甩在地上。
“退后。”她说。
那个怪物冲过来了。
一张深渊一样的巨口朝着我们直直压下，要把我们连同脚下的土一并吞进。
我甚至能看清它口器里一层层收缩的肌肉，闻到一股恶臭的、潮湿的腥味。
菲奥娜的身子微微下蹲，在它冲到面前的瞬间，一拳砸在它口器外缘的甲壳上。
我听见了一声炸响。
整片地面以她为圆心向外塌了一圈，土像浪一样翻起来。身后龙的骸骨猛地震颤，几块骨松动，从高处落下，砸在地上断成几截。
肉眼可见的气浪在拳头与甲壳之间炸开，把周围几十步的碎石和尘都推了出去。那家伙的头被她这一拳硬生生打偏了方向。
她简直是超人！
那巨大的身体擦着我们身侧冲过，犁开了一道五六米宽的深沟，又迅速拔起来，重新昂起头。口器张合得更快了。
“我去，这么硬。”菲奥娜甩了甩手。
这时我才发现。她刚刚拳头打中的地方，只碎了一小块甲壳。
那些碎块还没落地，壳下的灰白色硬膜已经涌出来，迅速变硬、变亮，眨眼间就恢复了原样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我举起枪，扣动扳机。银蓝色的光直直飞过去，打在甲壳上。下一秒，光却折了方向，呈锐角弹开，擦过我的左肩，打进身后的地里。
我僵住了，肩膀上传来一阵灼热。
“这不管用。”菲奥娜连头都没回，“试试它甲壳的连接处。”
我试着瞄准它两节甲壳之间的缝隙开了三枪。
第一枪命中甲壳，被弹开。第二枪打到了缝隙边缘，擦出火花。第三枪擦着节间进去，只溅起一点灰白色的汁液。
它没有任何反应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壳比之前更亮了。
“打不进去。”我往后退了一步，手心里的汗把枪柄都浸湿了。
让我感到意外的是，那东西没再像刚刚那样直直冲来。
它把身体微微后仰，口器对准我们。我还在猜测它要干什么，就看见它喉咙深处漫起一层暗绿色的光。
接着，一大股粘稠的绿色液体从它嘴里喷出，像雨一样，铺天盖地地朝我们泼来。
菲奥娜反应很快。她转身两步冲到我面前，把我抱起，朝侧面扑出去。我整个人被按在她怀里，耳边只有风，以及酸液落下时的“嗤嗤”声。
当我们再次起身时，刚刚站过的地面正冒起浓浓白烟。那些酸液把地面腐蚀出无数孔洞，像把整块地都煮熟了。
她抱着我的手很紧。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脉搏。
“它比看上去要更聪明。”她皱了皱眉。“在尝试使用不同的手段。”
话刚说完，面前的巨物忽然开始下潜。那数十米长的身体一节节没入土中，地面上只留下一条长长的隆起。
我们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条隆起的痕迹从远处转了个弯，然后笔直地朝我们下方冲过来。
“它这是要——”我还没说完，菲奥娜一把揽住我，另一只手握拳，朝我们脚下的地面狠狠砸了下去。
轰。
地面被打得朝四周炸开，我们两被反震力从地上弹了起来。飞到高空。几乎就在同一秒，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整个塌下去，一张巨口从地底冲出来，咬碎了空气。
有惊无险地，我们避开了这次突袭，但现在还有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是，我们还在半空中。
没有着力点。什么都抓不住。而那张大嘴已经来到了我们正下方，继续向上，朝我们袭来。
口器张到最大，像一轮从地底升起的黑色太阳。我们正在下落，而它正在上升。
无路可逃了。
我疯狂地在脑中检索办法，却发现自己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，看着一切走向既定的结局。
我听见自己短促地吸了一口气，像要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。
这时，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背上。
一股轻轻的、像冷水一样的东西从她掌心涌出来，迅速覆盖住我全身。
我看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膜，透明，微微发光，像被裹进了一个小小的气泡里。
“相信我。”
她这么说。
然后我被甩了出去。
那力气大得惊人。我像颗石子一样朝斜后方飞去，风声灌满耳朵。
眼前的画面变慢了。我看见菲奥娜独自一人的背影，看见怪物的巨口从下面冲上来，像一朵合拢的花。
她的身影在口器合上的一瞬间消失了。
消失了。
我重重摔落在地，滚了几圈，却没感受到预想中撞击带来的疼痛。沙土迷了我的眼。
我翻起身，只看见地面上一道巨大的裂口，刚刚合上，正向下陷。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很重，很重，像风箱在破掉之后还在徒劳地拉。我张了张嘴，想叫她的名字。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，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我跪倒在地上，枪从手中脱落。落进灰里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什么都做不到……”
我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又小，又抖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