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起一些过去发生的事。
【十岁生日那天,母亲带回来一只鹦鹉。很漂亮,羽毛是浅绿色的,翅膀尖和尾羽带着几根淡蓝。
它站在一只旧铜笼里,歪着头看人。我放学回家时,它叫了两声。声音很尖。
母亲说,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。
可我清楚,那只是她自己喜欢,自己想养罢了。
她一直想养点什么。
但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,就结果而言,这只鹦鹉成为了我们家的一份子。
说实话,我对它没有多少兴趣。它太吵,又不亲人,我一靠近,它就往笼子深处缩。
我每天照常上学、上课、放学、看书、发呆,日子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它的到来,并没有让我的生活有任何改变。
只有实在是无事可做时,我才会走到阳台上看它两眼。
看它啄水罐,看它梳理羽毛,看它用爪子勾住横杆,倒挂着晃来晃去。
仅此而已。
我没有对它产生过任何感情。
有一天,它不行了。
我听见它在笼子里扑腾,一下一下撞在铜丝上,声音大得吓人。
我跑过去看,它已经倒在了笼底,身体一下下抽动,爪子蜷成小团,眼睛半闭着。
母亲站在我身后,看了一会儿,说:“它可能活不过今天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带它去看医生?”我问。
母亲摇摇头,说:“治病的钱都够再买好几只了。再买一只就是了。”
她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轻松。
就好像那只鹦鹉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物品。
可那是一个生命,一个活的,需要进食,需要睡眠,会感受到痛苦的生命。我是这样想的。
我站在笼子前,没有动。我说不清那时是什么感觉。
我不喜欢它,至少不特别喜欢。
可我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不是难过,不是伤心。是……愤怒?
不,也不是那种很烫的东西。好吧我真的不知道,也许我的脑子有毛病吧。
但我可以确定的是。
我讨厌母亲说的那句话。
也许讨厌的还不止那句话。
那天我抱着一个装饼干的旧纸盒冲出了门。外面在下雨。很大的雨。
我把纸盒塞在衣服下面,弯着腰,用身体挡住雨。
我跑得很快,像被什么追着。鹦鹉在盒子里还动,一下,一下,很轻。
我怕它冷,怕它被淋湿,把盒子护得更紧。雨水从领口灌进去,从刘海滴进眼睛。
我漫无目的地跑,不知道要去哪里,也看不清路。我就那么跑着,像只要不停下来,它就不会死。
后来,我真的找到了。一家医院,一家很小很小的宠物医院。
灯亮着,门开着。
我冲进去时,整个人都在滴水。
医生是个年轻女人,她抬头看到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很短暂的惊讶。我把盒子打开。鹦鹉躺在里面,已经不动了。
她检查了一下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事。
她说:“没救了。”
我坐在墙边的木头椅子上,看着她给那只鹦鹉做临终关怀。
她用手指轻轻按它的胸口,一下一下,像在帮它把最后一口气顺下去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很熟练,像做过无数次。
而我坐在那儿,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看着。
她问我,这是你的宠物吗?
我说不是。
她又问,你冒着这么大的雨过来,应该很在乎它吧。
我摇了摇头。
她没再问。只是低头继续。灯光很白,笼子里空空的,外面的雨还在下。我听见雨点砸在棚顶上的声音,又密又响。
那天晚,我在家附近的空地里挖了个坑,把鹦鹉埋了。没有墓碑。
土很湿,我的手指上都是泥。我把它埋在一棵不高的树下,用石头压住土。】
时间回到现在。
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。
眼泪没有掉下来,像被什么东西堵在眼眶,把眼前的一切都搅成一片模糊。我的手指掐进土里,指甲缝里塞满了灰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只反复闪过刚刚的画面。
巨口合上。金色身影和翻涌的红色软肉一起消失。
那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钉子,一下一下往我太阳穴里敲。
我听见自己在念什么。可能是她的名字,也可能不是。风把它们全都吹散了。
这时,地面又动了。
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,是混乱的、痉挛一样的摇晃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受刑。
我抬起头,面前的灰土忽然隆起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下面拱出来。我本能地向后缩。
下一秒,怪物从地底冲了出来,整个身体高高扬起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,高到几乎把整片天都顶开。
可它的动作不对。它在挣扎,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发难。它的口器剧烈开合,又猛地闭上。几十米长的身体一节一节扭动,砸在地上,又扬起。
它没有来攻击我。它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。像条被点燃的引线,在我面前疯狂翻腾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。
很轻,像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,被肌肉和风搅得几乎听不清,可那就是她的声音。
“艾莉希娅——!”
我浑身一激灵,我没听错。是她。她还在。
“菲奥娜!”我朝那个方向大喊。
怪物再次高高扬起。
我看见了。在那张巨口的两排环齿之间,有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两条手臂向上死死撑住口器的上颚,两腿蹬住下颚。
我的天,她把整张嘴硬生生撑开了。
“菲奥娜……”
她的身体在抖。手臂绷成两条直线。
外衣碎得只剩几片布,露出满是伤痕的脊背和手臂。酸液从她身侧滴下去,落在地上,烧出一个个白洞。
她整个人像被架在粉碎机上,随时都会被合拢的口器搅碎。可她没有松手。她撑住了。
“别愣着,给我打——!”
我看见了那张被硬生生撕开的嘴。里面的软肉翻涌着。
枪口对准那团红色。可我没有扣。因为她在那。
她整个人嵌在那张嘴边上,发着抖。
“别犹豫!快——!”她吼得嗓子都破了。
我扣下去。
银蓝色的光从枪口涌出,像一条发亮的长矛,直直扎进怪物张开的口器深处。
我看到菲奥娜在光射出的前一刻松手,身体像被抛出去的石子,从怪物头上翻落下来。
那束光擦着她下坠的轨迹,打在巨口深处,然后从它后颈位置穿了出来。
光从内部透出来的一瞬间,那东西整个身体都亮了。它的动作僵在半空,接着,一节一节地塌下去,砸得大地嗡嗡作响。
灰土冲天而起,遮住了天。
我朝她掉落的方向跑去。
她仰面倒在地里,没有动。我的心脏几乎停了。
可在我跑到那里时,她咳了一下,翻过身,抬起一只胳膊,挡了挡眼睛。我扑过去,跪在她旁边。
她的脸上全是血和汗,嘴唇破了一块,右手还僵着。她在看我。
“别哭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哭。”我吸了吸鼻子,才发现视线模糊得厉害。
她抬起那只手,拍了一下我的头,力气轻得几乎没有。
“你做到了,你做的很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