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奥娜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，我们走得很慢。
从怪物的尸体旁离开时，我的腿还在发软。
她的状态更糟。右腿几乎使不上力，左臂也垂着，像被从肩膀上卸下来过。
我一手环着她的腰，一手抓着她搭在我肩上的手腕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带着很浅的血腥味。
“往那边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哪边？”
“那玩意刚刚钻出来的坑。”她抬了抬下巴，指向左前方，“我刚刚在那里看见了什么东西。”
“你确定你还能走？”
“那你背我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脸上还糊着血，嘴唇白得厉害，蓝眼睛直勾勾盯着我。我叹了口气，把她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。
“背不动，所以你还是自己走。慢点。”
我们绕到那个巨大坑洞旁。灰土还在往下掉。坑壁很陡，但那东西钻出时留下了许多翻起的土阶，踩上去虽然软，但勉强能走。
我扶着她，一级一级往下挪。越往下，空气越凉。等我们站到坑底时，阳光已经只能照到一半。光线斜切下来，半明半暗，把这里分成了两个世界。
然后我看见了。
坑底中央，立着一座方尖塔。
不高，大约两个人多一点。通体透明，像用水晶直接切出来的。塔的底部不断渗出一层光，紫罗兰色的，从水晶内部漫出来，又沿着地面向外慢慢流淌。
那光并不刺眼，把整片坑底都染成了很深的蓝紫色。空气里有很淡的、类似雨后泥土与某种花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塔里有人。
很小。一个少女的塑像，光着脚，静静地封在塔中央。她的脸低着，看不清表情，几缕银发丝从尖耳边垂下来。
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菲奥娜。等我意识到时，我已经站在方尖塔前。光落在我的手上，暖暖的，像从塔里伸出来的一只手。我伸出手，去触碰塔面。
“艾莉希娅！”菲奥娜在身后喊了我一声。
手指碰到了。
没有触到任何硬物的实感。像把手伸进了一层温水里。塔面在我指尖前化开了，一圈圈波纹从那里荡开。
然后，它吸住了我。我的手腕、小臂、整只手都陷了进去。我还没来得及叫，一股更大的吸力从塔里发出，将我整个人往里拖。
“艾莉希娅！”
菲奥娜扑上来，抓住我另一只手腕。可她太虚弱了，根本拉不住我。
她的脸色在紫光里白得吓人，身子晃了一下，反而被我带着往前倒。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，像被那阵光吞掉一样栽了进去。
我没有感到任何不适。
只是周围一下子暗了，接着又亮起来。白得发烫。
等眼睛能睁开时，脚已经踩在了石板路上。
阳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，亮得让人无法直视。我眯着眼，慢慢适应。
空气是暖的，带着一点面包烤过头的气味，还有马粪、草料、铁器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车轮在石板路上颠出沉闷的响。有人赶着马车，有人在高声叫卖，有孩子从我们身边跑过去，步子又碎又急。
我站在原地，好一会儿没有动。这里到处都陌生，却没有一处让我感到害怕。胸口反而漫起一阵古怪的感觉，像回到故乡。一种“我好像来过这里”的错觉。
“我的伤不见了。”
我听见菲奥娜的声音，转头。她站在我旁边，正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臂上的伤不见了，肩头的擦痕也没有了。连外衣也完好无损，斗篷重新回到了她身上。
“这什么情况。”我低头看自己。枪还在后腰，灯也在。衣服也变干净了，像刚换上的一样。
“不知道。”菲奥娜抬起头，目光扫过街面，“总而言之，我们应该又穿越了。”
“废话。这谁看不出来。”我转头看向街角。几个穿着宽松短衣的人正围在一个摊位前。他们的衣服式样很怪，简单到只有几片布和几根带子，我从未见过。
“真热闹啊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菲奥娜站在我身边，似乎有些紧张。她的视线一直在扫，像在数周围有几条路，几个人，几辆车。
“放松点，至少这里比我们刚刚待的地方环境好多了。”
“我们得搞清楚怎么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我试着往前走了一步。阳光暖得让人发困。路边的房屋一间挨着一间，灰白色的墙，平顶，窗子开得很高。
有些窗台上摆着土红色的小罐，种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花。
我们手牵着手，边走边看，像是放学后一起散步。
“哎哟。”
我撞上了一个人。
是个少女。她从我左侧的小巷里跑出来，低着头，正好和我撞上。我后退一步。她抬起脸，睁大眼睛看了我一眼。
我愣住了。
她和方尖塔里的少女很像。
银色的头发，浅色的眼睛，尖耳。衣服只有一件薄薄的衬衣，用衣带在腰间随便扎着，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。没穿鞋。
她看着我时，眼睛里闪了一下，像认识我，又像只是被撞懵了。
“抱歉。”我说。
她没回话，嘴角动了动，然后转身跑了。像只从脚边蹿过去的小兔子，几下就拐进人群，不见了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”菲奥娜低声说。
“和那个塑像几乎一模一样。”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“这到底怎么回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前面忽然传来喝声。
“找到了！给我老实点，臭小鬼！”
几个穿着盔甲的人从街角冲出来，朝少女刚刚跑掉的方向追去。
他们身上套着旧式的金属甲，腰里挂着剑，跑起来哐当哐当响。路上的行人都默契地往两边让，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事。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追进一条巷子。少女没影了。士兵们也很快被巷口吞掉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先走吧。”菲奥娜收回视线，语气很淡，“不要多管闲事。”
我们没追。继续沿着主街走。
这镇子比我想象的大。我们从热闹的市集走到两边种着黄叶树的石板路，人声渐渐小下去。城郊的空气更静。
路口有两个老人坐在树荫下，对着一块画满格子的木板下棋。他们身边有几个妇人，抱着要洗的衣服，边走边说笑。
如果不去想刚才那些士兵，这里确实是条祥和的街道。
可煞风景的家伙还是出现了。
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，脚步很快。他们叫住一个抱着衣服的妇人。声音很大，在吼。
“喂，看见一个小鬼没有？”
“不知道不知道，别挡我的路。”
“别装了。那小鬼就在附近，你们不可能不知道！”
“我说了不知道！”妇人皱眉，“让开，我要回去。”
“你这算什么态度？”领头的士兵忽然发难，一把抓住她的领子，“到局子里抽几鞭，看你还嘴硬。”
他猛地用剑柄朝妇人肩上打下去。妇人惨叫一声，整个人栽到地上。衣服散了一地。旁边的居民都停住了，没人敢上前。
另一个士兵走上去，抓着妇人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她还在叫，声音尖得让我头皮发麻。
“住手。”
菲奥娜走了出去。
她走得很慢，但很稳。士兵转过头看她，先是一愣，随后露出轻蔑的表情：“你算哪根葱？穿得花里胡哨的，蛮族？告诉你，别妨碍官差办事！”
菲奥娜没有多废话。
她动了。那士兵甚至没能看清她的动作，就被一掌拍在胸口。整个人向后飞出去，撞在另一个士兵身上，两个人一起倒进路边的木箱堆里。
剩下几个士兵都傻了。他们拔出剑。但菲奥娜已经近身。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，拳头像石头往人脸上砸。不到几秒，地上躺了一片。
盔甲和武器散得到处都是。有路过的行人站在远处看热闹。
“走。”她回身拉我，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我点头。我们刚跑出几步，就听见哨声。很尖，从刚刚那边传来。有士兵吹了哨。道路对面，一队披甲的人正朝这边冲。人数比刚才多得多。
“喂，你们，往这边跑！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。我转头，看见那个银发少女从两栋房子之间的缝里探出脸来。朝我们招手。
“快！”
我看了菲奥娜一眼。她已经动了。我们跟着那个少女钻进了建筑的空隙。那条路很窄，只够一个人侧身穿过。头顶被屋檐压得只剩一条天空。
少女在前面跑，光脚踩在湿冷的石地上，几乎没有声音。我们跟在她身后，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，拐了多少次，我根本记不住。
从最后一扇旧木门里钻出来时，外面的天都好像换了一种颜色。
“甩掉了。”我弯着腰喘。
“谢谢。”菲奥娜直起身，答谢少女。
没人应。我转过去，身后空空荡荡。只有那扇旧木门还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少女已经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