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沿着一条向上倾斜的小路继续走。
路面越来越窄,与其说是路,不如说是两侧房屋挤剩下来的一道缝。
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碎石板,有些已经碎了,踩上去会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越往上,坡越陡,我走几步就得扶一下旁边那面黏糊糊的墙。
墙是灰黄色的,用晒干的砖瓦草草垒成,砖缝里填着些黑乎乎的干草和碎木。有些地方已经裂开,被风一吹,细沙簌簌往下掉。
这里大概是贫民窟吧。
我想看看左右,视线却被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屋挡得严严实实。
它们像从岩山斜面上长出来的灰黄色囊肿,大的小的,高的矮的,一栋叠一栋,彼此挤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有的屋子只比人高一点,门矮得得低头才能进。有的屋顶只盖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横梁。
还有些干脆就搭在房顶上,底下几根歪斜的木棍撑着,像随时会连人带床一起塌下来。
路中央有一条自然形成的浅沟,黑乎乎的污水顺着坡道往下流,散发出令人反胃的臭气。
那水黏稠得发亮,里面漂着菜叶、烂布条,还有些我根本不想看第二眼的东西。水流得慢,像这座城镇正在慢慢排出代谢物。
“我的天,这比我去过的任何地方都难闻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确实。”菲奥娜走在我前面,轻轻说,“但这里有活人的味道。”
“活人味就是臭水沟味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我无话可说。
又拐过两个弯,菲奥娜忽然停下来,把我往旁边一带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她就用眼神示意前方。
我侧身看去,几个士兵正从斜上方的小巷里横穿而过。他们没有朝我们这边看,按着剑柄,步伐很急。等他们过去,我才松了口气。
“他们还在搜捕我们。”我说。
“应该是在找那个孩子。”菲奥娜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我们只是顺带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回去?”
“也只能这样。”
我们折返,换了个方向。这些巷子根本没有正经的路。地面坑坑洼洼,有时要踩着一块块半陷进泥里的石头走。
我差点滑进那条臭水沟,还好菲奥娜眼疾手快拽了我一把。那一下差点把我的胳膊拉脱臼。
“你轻点。”我揉了揉肩膀。
“下次我可以不管你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如果你渴望在那儿洗个冷水澡。”
我正想再说点什么,身旁的小巷里忽然传来一声:“哟。”
转头看去,银发少女正靠在一面破墙边,笑嘻嘻地看着我们。
她还是那身薄薄的衣服,光着脚,身上多了几道灰印子。
“大姐姐,你们刚才可真厉害啊。”她眼睛发亮,“特别是你,一个人就把那些坏家伙全打飞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菲奥娜看着她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要是不想被巡警队找到的话,就来我家过夜吧。”少女朝我们招了招手,“这附近我很熟,我知道几条他们不常走的路。”
我看了菲奥娜一眼。她沉默了几秒,点了一下头。
我们跟在少女身后。她轻车熟路,像在走自家后院。
这话一点不夸张,她连头都不用低,光着脚在湿冷的石板地上走得飞快,哪块石头会晃、哪段墙要侧身、哪扇破门可以用肩头顶开,她似乎全都知道。
我们先是穿过一条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缝。那石缝窄得我连呼吸都得收着,两边的墙灰扑扑的,蹭在背上,又凉又糙。
我侧着身子,脸和墙离得不到半指。头顶只剩一条细瘦的天。菲奥娜走在我前面,肩膀偶尔擦到墙,落下一小片灰。
“这路是人走的吗?”我小声抱怨。
“这世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便成了路。”菲奥娜说。
在石缝里挪了好一阵,我们才从另一头钻出来。还没等我看清四周,少女已经拐进了一户人家半塌的屋顶下。我们弓着腰跟进去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,地上都是碎瓦和烂木。几根斜梁横在头顶,我们用近乎爬行的姿势钻过去。有只蟑螂和老鼠从脚边蹿过,我拼命忍住才没叫出来。
再出来时,空气里的臭味淡了些。
墙渐渐高了,也整齐了些。脚下的石板不再那么湿,有些地方还留着半截雕刻。
抬起头,我看见远处那几根黑乎乎的木梁。我们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,直到少女在一座荒废的公馆前停下。
那大概曾经是一栋很气派的房子。现在大半边都塌了,只留下一个歪斜的门脸和几面还没完全倒下的墙。墙皮剥落得厉害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底。
几扇窗户只余下黑窟窿,像被掏空的眼睛。屋顶缺了一大块,几根烧焦似的木梁斜插在半空,被风吹得咯吱轻响。
“走这边。”少女招了招手。
我们跟着她走入废墟。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,像个被掏空的盒子。
地上全是沙土和碎瓦,几片破布铺在一张用干草和木板拼成的床铺上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缺了口的陶罐。
“自从我家落寞之后,我就一直住在这里。”她随手指了指那张破床,“别客气,随便坐。”
我张了张嘴,最终只问出一句:“你家人呢?”
“我的双亲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轻飘飘的,“因为反抗皇帝,被杀掉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
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她耸耸肩,坐到那堆破布上,“皇帝已经疯了。虽然以前也不太正常,但最近已经变得杀人不眨眼了。”
我和菲奥娜对视一眼。少女抱着膝盖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“她还让魔法使们研究奇怪的东西,把城里的孩子集中起来,说什么要寻找有适应性的人。”
“适应性?”我重复。
“嗯。据说有适应性的人,到最后全会被当成邪神的活祭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好像也有那什么适应性,所以就被士兵追来追去。大人真的全疯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天色越来越暗,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去了。
少女拍了拍身下的破布,抬起头看我们:“你们今晚就住这吧。虽然拿不出什么招待人的东西,但至少还有能睡觉的地方。”
我们没有客气。即便身体莫名其妙的恢复了,但精神其实早就累到了极限。
我找了个离门口近的角落躺下,把外衣裹紧。石板地面又硬又冷,可一闭眼,困意就像黑水一样漫上来。
远处传来一段细小的乐声,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演奏。曲调悠长、悲伤。
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屋外响起了“哒哒”声。开始很小,后来连成一片。
下雨了。
睁开眼,借着屋檐漏进的月光,我看见雨水从破洞处渗进来,顺着墙根慢慢流。
外面的街巷已经被雨水罩住,整座城市像泡进了一片浑浊的梦里。
我翻了个身,朝菲奥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她背对着我,呼吸很轻,不知道是不是也醒着。我没叫她,重新闭上眼睛。
雨声越来越急。那些“哒哒”声敲在瓦片和石板上,像在替这座城倒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