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以为醒来时会听见雨声。
可没有。耳边很静,静得让我以为自己还沉在梦里。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睁开眼。有风掠过,吹得我左耳发凉。
有光。
银蓝色的,从腰间漫出来,正落在我身侧那几块湿漉漉的岩石间。银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,安安静静地挂在我腰上,把周围一小圈黑暗推开。
借着它的光,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地方。
我翻身坐起,脑袋撞上一块凸起的岩块。没破,但疼得我眼泪差点出来。
“醒了?”是菲奥娜的声音。
“我们这是在哪儿?”我勉强撑起身,背撞上一块粗粝的石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也刚醒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,带着点回音,像从某个很窄的地方传来,“你摸摸头顶。”
我照做。指尖碰到一片倾斜的顶。我们像被埋进了一个大得刚好能容下两人的棺材。
“我们被埋起来了?”
“不是全封。”菲奥娜说,“有风。说明有出口。”
我顺着风的方向摸过去。有一片瓦砾松松散散,一拨就往下掉。
盯着眼前那堆松动的瓦砾,我忽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。
“菲奥娜,我的超级智慧告诉我,现在该你使用超级力量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下一秒,我的后脑勺轻轻挨了一下。不重,但足够让我闭嘴。
“笨蛋。”她收回手,“我的超级力量告诉我,这会引起坍塌,你想被活埋吗?”
“好痛。”我嘟囔。
“这是为了让你记住要多动动脑子。”她蹲下来,开始用手挖那些瓦砾,“我负责上面。”
我们轮流挖了一阵,终于从一个仅容身体通过的隙口钻了出去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刚爬出来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由碎石和砂土撑出来的洞,夹在几块岩板之间。
很窄,像某种兽类临死前蜷缩的巢。我们刚刚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。
说真的,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的。睡着之前,我明明躺在那个少女家破屋的角落里。
这要是在学院,我大概能写篇校报,标题就叫《论睡眠中空间转移的可能性》。但现在我可没那个兴致。
往前走,路越来越陡。一条天然形成的窄道向下倾斜,像被谁用凿子随便劈出来的。菲奥娜先滑了下去。她顺着斜坡滑到底,站稳,又拍了拍手,抬头看我。
“下来。”她说。
“这坡看着能一路滑进地心。”
“别怕,我能接住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蹲低身体,一点一点挪下去。结果根本没能“一点一点”,脚下一滑,整个人直接朝下栽去。我连叫都没叫出来,风往脸上扑。然后,我撞进一双手里。
菲奥娜接住了我。
我像一袋从坡上滚下来的土豆,被她稳稳接在怀里。她的手臂很有力,强而有力。我想,要是我挨上一拳,大概会哭很久。
“你该多吃点。”她说。
我拍掉身上的灰。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风从高处挤下来,带着很轻的呜咽。
我打量起眼前。这里是一片大得惊人的空洞。地面平坦,像被水冲刷过千万年的沙地。
头顶的岩壁离我们非常远,几乎看不清。
沙地上有东西在动。
我看见了。那玩意离我们有三四十步远。整个身体趴在地上。
它没有头,没有眼睛,只有几根粗细不一的手足,从一团灰白色的躯体里伸出来,软塌塌地拖着,像章鱼,又像没揉好的面团。
它用那几根胡乱长着的手足擦着沙地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每挪一步,就发出“沙沙”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这又是什么啊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这我真没见过。”菲奥娜盯着它,“但我在书上看过一种说法。太古时代,一些生物在混沌中诞生,保持着未经分化的姿态。”
“能不能别用这种毛骨悚然的说法?”
“可以。那就是一坨长得太着急的肉。”
我白了她一眼。
我们试着绕开它。贴着洞壁,慢慢朝右边移动。我的后脚跟几乎要陷进沙里,生怕踩出什么声音。可那东西还是发现了。
它把身体转过来,那些手足突然像被烫到了似的疯狂乱动。整片沙地被擦得“沙沙”乱响。它朝我们冲过来了。
“跑!”菲奥娜喊。
我拔腿就跑。那东西的速度比看着快得多。几根手足在沙地上乱搅,身体一耸一耸地往前蹿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,它已经追上来了。那灰白色的躯体忽然立起来,像一块动物的巨大内脏。我胃里翻涌了一下。
“小心!”菲奥娜已经折身冲了过来。
她一甩手,金色魔力在她左臂上绕成一面半透明的盾。那东西的一根手足抽过来,正好砸在盾上。沙尘像水花一样炸开。
她往后滑了一点距离,鞋底在沙地上拉出两条沟。
“这东西力气不小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我来?”我拔出枪。
“你自己判断时机。”她话没说完,那东西已经又挥过来两条足。菲奥娜侧身躲过一条,反手用盾牌撞开另一条。那面金色盾牌在沙尘里亮得刺眼。
我趁她挡住的空档,绕到那东西侧面,朝它几根手足连接身体的位置打了两枪。光穿过去,灰白色的肉块上多了两个小洞。
它像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一缩,身体向后滚了半圈。那些手足在沙地上乱抓,扬起的沙子糊了我一脸。我呸了两声,抹掉嘴里的沙。
“你打中了。”菲奥娜说。
“那它怎么还不死?”
“我可以帮你问问它。”
它又扑过来了。这一次更快,几根手足几乎同时朝我们抽来。菲奥娜的盾牌硬接了两下,第三下时,盾碎了。
金色碎片在沙地上弹开,像碎玻璃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她没退。右手一甩,一把半透明的长枪从她掌心里拉出来。
她压低身子,在下一根手足扫来的瞬间,把长枪送了出去。枪尖扎进那东西的身体,像扎进一团又硬又软的胶里。她咬牙转动枪柄,硬把它挑得后仰。
“你还能再多给我点惊喜吗?比如仙女棒什么的。”我趁机换了个射击角度。
“还真能,我能投影我见过的大部分东西。”她喘着气说。
“那你之前怎么不多投影些看上去更拉风的玩意?”
“因为用不上。而且我的魔力不是大风刮来的。还有你非要现在讨论这个吗?”
那东西已经重新立起来了。被我打出的洞还在,没愈合。
菲奥娜朝我使了个眼色。我点头,站到她身后,把枪举稳。她用长枪横扫,打在那东西的下盘。它身体一歪,胸腹那块被硬生生犁出一条口子。
我朝那道口子连开两枪。光直直钻进去。这一次,它终于倒下了。
那灰白色的身体表面鼓出无数小包,像有什么要从里面撑开。接着,它突然炸开,分裂成了几十个拳头大小的肉块,四散而逃。
它们用细小的手足拼命划着沙地,朝各个方向钻去,有的钻进沙里,有的攀上岩壁,一眨眼就散了个干净。
我举着枪,不知该往哪儿瞄。菲奥娜把长枪拄在地上,喘了两口。
“它还会重新合体吗?”
“别问我。你就当它会。”
我沉默了一秒,然后小声说:“那我们是不是该跑?”
“你终于开窍了。”她拍了一下我的肩,朝前方抬了抬下巴,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我们在沙地上走了好一段,确定那些东西没有跟来,才停下来。
沙地中央留着那些小生物逃走前的爬痕。痕迹很多,纵横交错,像谁用一把梳子在地上刮过。
我们顺着最宽的那条路走。沙地越来越实,最后变成石地。
前方的路被断崖截断了。崖下漆黑一片,只能听见轰鸣的水声。像有条地下河从崖底奔过去。
“哇哦。”我往下看了一眼,腿有点软。
“看这边。”菲奥娜转了一圈,发现了一个像是人造的入口。很隐蔽,在山壁上。我们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条通道,阶梯状的上坡路。顶低得必须弯下腰。我一路弓着背,像被人按着头往前走。菲奥娜走在我前面,斗篷拖在地上,沾满了灰。
走了不知多久,空间豁然开朗。我们直起身,眼前是一排排巨大的石柱。它们整整齐齐地撑着头顶的岩层。
地面是磨平的石板,带着纹理。
这里安静得过分。
我们往中心走,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制水盘。水盘已经干了,表面落满了灰,可那形状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它像张开的巨掌,接住过从某处落下来的东西。只是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们四周探查了一遍。没有路,没有门,也没有新的文字。石柱和沙地一样沉默。
最后,我们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,背靠背坐下。她的背很暖。我靠着,觉得全身的骨头终于肯慢慢散下来了。
“先歇会儿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我们不再说话。周围静得只剩两道呼吸声。
可这时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喂——听得见吗?”
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