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喂——摩西摩西——听得见吗？」
我和菲奥娜同时僵住了。
那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，它像从脑子里某个很偏的角落里自己长出来的。我甚至还左右看了看。
周围空荡荡，石柱们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「菲奥娜。」我压低声音，「我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。」
「我也出问题了。」她盘腿坐在我旁边，连姿势都没变。
「喂——别装死啊！我知道你们能听见！这术式显示连接成功了！你们谁先出个声好不好？」
我把脸埋进膝盖里：「完蛋，是米拉。我居然幻听到了米拉的声音。我是不是终于疯了？」
「我也听到了。」菲奥娜说，「那大概是我们一起疯了。」
「好啊，不理我。」米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，从焦急转成了一种刻意的、做作的、让我后颈汗毛集体起立的语调，「是要我模仿一下你在我家时都会干什么吗？」
我还没反应过来，她已经开始了。
「啊！罗密欧，罗密欧！你为什么叫罗密欧呢？否认你的父亲，放弃你的名字吧！如果你愿意，便立下爱我的誓言，我也不再姓开普莱特了！」
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。那声音深情得让我脚趾都要抠穿石板。
「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敌……我们叫作玫瑰的这一种花，要是换了个名字，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！」
「她在干什么？」菲奥娜转过头来看我，蓝眼睛里全是问号。
「别问。」我用气音回答，脸已经开始发烫。
「好啊，居然这样都不理我吗！」米拉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像在脑子里放礼花，「那我要表演那个了！」
「别。」我脱口而出。
晚了。
「看看我！」米拉的声音变得愤怒又深沉，像站在什么至高王座上，「我与人类共同生存了漫长的岁月！」
我捂住脑袋。
「我与你们同食共寝，一起经历过病痛与战争。更目睹过死亡与新生！」
「别说了。」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「几度轮回，每次我都会意识到同一件事。那就是你们人类既愚蠢又弱小，根本无法保护这颗星球！」
「求求你别说了。」
「愚蠢的人类啊，难道你们还不明白？自己是有多么弱小，他人是有多么傲慢，生命是有多么脆弱！因此悲剧才会无穷无尽！」
「你是不是要我忍无可忍了才满意！」我猛地站起来喊出了声。
「哟嚯，还会抢答了。」米拉的声音瞬间恢复成又甜又欠揍的样子，「终于肯理我了？」
我站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菲奥娜仰头看我，嘴角已经压不住了。她甚至还拍了拍身边的石板，做了个「请继续」的手势。
「米拉，你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？」我绝望地坐下，双手抱头。
「你忘啦？那本《三个龙骑》的边角上，全是你写的中二台词。还有，我听说你还在图书馆里把《白狐彻夜未眠》的台词抄在纸上，当书签用。」米拉说。
「那本不是我的！是我帮别人借的！」
「那本借书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」
我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菲奥娜在旁边「呵」地笑了一声。我扭头瞪她。她根本没看我，只是用食指抵着下巴，像在认真回味刚才那段表演。
「别停啊。」她说，「我还想再听点。」
「菲奥娜你闭嘴！」我抓狂。
「好了好了，先不逗你们啦。」米拉的声音总算认真了一点。
「你们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，我听说有人在西侧封印附近看到过你们。你们到底跑哪儿去了？学院都闹翻天了！」
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「我们……」我张了张嘴，突然不知道从哪说起，「怎么说呢，应该在结界里，或者说，在一个很远的地方。」
「多远？我是说，你们现在安全吗？有没有受伤？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？我准备了一大堆，伤药啊，净水符啊，还有我从家里顺来的几块高纯度魔晶——」
「米拉。」菲奥娜打断她，「先告诉我们，那边现在什么情况。」
「啊，好。我听说，王都的魔导士团已经正式介入，学院西侧全部封锁了。你们住的那栋宿舍也被查过。
现在学生间的说法是你们俩『擅自进入危险区域，可能被卷入结界异常』。当然，没人公开这么说啦，但大家都在传。还有人说看见你们夜里在西墙那边出现过。」
「那学院没有派人进结界找？」我问。
「派了。但只到结界边缘。听说进去的人都有去无回，所以王都那边已经下令禁止深入了。现在那一片全被高阶魔法罩着，谁都不让靠近。」
「我还听说，这次连大魔导士都来了一个。」米拉压低声音，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这术式里音量大小有什么意义。
「你呢？你用什么跟我们联系上的？」菲奥娜问。
「禁书库。」米拉答得飞快。
「难道你也？」我心里一惊。
「没有没有，我可是光明正大进去的！动用了一点家族关系。」米拉说，「听你这么说，那些痕迹果然是你们干的啊。」
「那排书架附近的结界有被破坏过的痕迹，修复得很烂，管理员一眼就看出有人动过。我听说，这件事已经被报到王都那边去了。」
我额头开始冒汗。菲奥娜没说话，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我看了她一眼，她表情很平静，像在说「别慌，慌也没用，所以别慌」。
「不过你们放心啦。」米拉又说，「我已经用家族关系把这件事压下来了。现在学院那边只当是古魔法结界的自然磨损，不会再往下查。」
「不过你们要记住，要是回来了，千万别承认进去过禁书库。我好不容易才帮你们擦完屁股。」
「你家里到底什么来头？」我忍不住问，「我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？」
「你没问过呀。」米拉说得理直气壮，「呃......我们家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贵族。只是我外祖父那边和魔导士团有点关系。」
「我母亲又在王都......嗯，做事。就……能用一点点关系。没你想的那么厉害。」
「一点点？」我有点脱力。
「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联系上我们的？」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华点。
「哦，这个啊。我在禁书库里翻到一种很古老的术式。本来是用来让王都的魔导士在战时互相联络的，后来被划成禁忌了。」
「因为这种术式能穿过大多数结界，如果被坏人用起来会很麻烦。不过呢，它只能让施术者本人和特定对象建立连接。」
「对啦，我听说，禁书库里有个区域，专门收着和『结界七支柱』相关的记录。或许你们用得上。」
「里面有几条看着很有用的东西，但书太老了，又是古精灵语，我看不太懂。我就挑着记了几个词：塔现，旧日王影，星。」
「旧日王影？」我想起了少女口中的那个王。
「对，其他的我还没查全，只能先告诉你们这些。还有，这种联系术维持不了太久，我还要去上课……啊，我是在洗漱室偷偷用的。这节是教典课，不能迟到。」
「你居然在洗漱室用禁忌术式联络我们……」我叹了口气，「米拉，你真是个奇才。」
「嘿嘿。那等我再查到什么，再找你们。不过下次我得找个更安全的时间。」
「哦不对，所以你们……你们真的待在一起？」米拉的声音忽然拐了个弯，像突然想起什么。
「我的天，这不就说明，你们失踪这段时间在一块儿同吃同住？那你们晚上怎么睡？谁先洗澡？她有没有对你……啊，我不该这么说，但你们真的好像私奔啊！哦哦哦哦！」
「米拉。」菲奥娜淡淡开口，「你声音太大了。我的耳朵要聋了。」
「啊，抱歉抱歉。我就是，那个，总之你们好好的就行了。」米拉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，但还是透着一股按都按不住的兴奋。
「等你们回来一定要跟我讲讲啊。我是说，冒险细节。对，冒险细节。」
「你该去上课了。」我说。
「好，好。那我先挂啦。你们千万小心啊。哦对了，艾莉希娅，你那本《三个龙骑》是我从你书包里偷偷拿去看的，对不起啊。」
「……你再说一遍？」
「拜拜！」
脑子里「啪」地一声轻响，像有根弦被轻轻剪断了。四周又安静下来。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呼吸。
我慢慢弯下腰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菲奥娜在旁边坐着，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：
「罗密欧？」
「求你了，别。」
「玫瑰换了个名字，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。」
「我要生气了。」
「愚蠢的人类啊。」她的声音又轻又慢。
我侧过脸，不去看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