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我们再次睁开眼,已经站在一座方形广场中央。
四面都有路通向不同街区。天亮得发白,白得刺眼。
街上人不少,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走。我们混在人群里,被裹着往前移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菲奥娜走在我旁边,目光已经在扫视四周。
南边立着一座漆黑的方尖塔,比我们之前见过的更高、更黑,远远看去,像一根倒插进地面的钉子。
塔下围满了人,挤成一团,前排站着几个神官。他们穿着宽大的白袍,双手高高举起,像要接住从天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。
“去看看。”菲奥娜说。
我们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到前排。神官们正往地上洒一种银白色的水,那水一落地就渗下去,连一点痕迹都不留。
他们嘴里念着什么,听不清,调子又慢又长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我小声嘀咕。
“你问这是在做什么?”旁边一个发福的男人忽然凑过来,脸上是看热闹的兴奋,“这可是皇帝陛下为了守护帝都,举行的大魔术仪式的一环。”
“大魔术仪式?”我问。
“对。了不起吧?偷偷告诉你,听说为了这场仪式,那座塔的底部被埋进了人柱。”
我后背发凉。菲奥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还没等我们把这消息咽下去,广场一头就传来一阵哭喊。我转过头,看见一个老妇人正被几个士兵拖着。
她整个人瘫在地上,像被抽掉了骨头,只有嘴还在哭着求情。那声音又尖又哑,穿过人群时,周围的人都往后退。
没有人说话,连看都不敢看。士兵面无表情,把老妇人拖进广场侧面的一扇小门。哭声断在门后。
“人柱是什么?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把活人埋进去。”菲奥娜没看我。
我盯着那座黑塔,忽然有点反胃。
仪式没有持续太久。神官们收了东西,人群慢慢散开。
我们没走,因为东边那栋建筑传出的声浪实在太大。
广场东侧是座巨大建筑,门庭若市,人潮往里涌,像被吸进去一样。门上挂着看板,写着:
“皇帝陛下主办,无期限斗技比赛。基于恩情,全体市民允许免费观战。”
“斗技比赛。”我念了一遍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菲奥娜说。
我们随着人流走进去。通道又长又窄。等走出通道口,一股巨大的声浪忽然拍在脸上,我差点往后仰倒。
阶梯状客席上坐满了人,所有人都站着,挥着手,张着嘴大喊。场地在最低处,铺满白沙。两名剑士正在中央缠斗。
他们打得很凶,剑刃相撞,火星和沙粒一起飞溅。我看不出谁更占上风。人群的叫声一阵接一阵,吵得我头皮发麻。
忽然,其中一名剑士剑尖一送,刺中对面人的手腕。鲜血溅上白沙,红得刺眼。受伤的人丢下武器,转身想逃,脚下一绊,整个人摔在沙地上。
他还没爬起来,胜者的剑已经抵在他头上。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一片骂声。那声音像从每个人喉咙里伸出的手,要把下面的败者活活撕碎。
败北的战士跪在地上,脑袋低垂。
几个黑衣裁判从边门出来,把败者拖到场边。我以为只是拖下去治疗,可他们挥起木槌,朝败者后脑砸去。一下,两下。血浆溅在白沙上。
我别过头,没敢再看。
观众的欢呼声更大了。
胜者站在场地中央,仰头看天,把剑高高举起,所有人都为他叫好。
而败者被钩爪拖走,像拖一袋垃圾。
这座城市,似乎已经把赌上性命的比赛当成了一种娱乐。
我们走出斗技场。阳光打下来,照得人发晕。门口角落里蹲着个老人,赤裸着上半身,肌肉却一块块鼓着,像被晒干的老树根。他抱着头,嘴里嘀嘀咕咕。
“嗯……该怎么办。啊啊,真是头疼。再这么下去就得关门大吉了。”
我和菲奥娜对视一眼。我走上前,问:“你怎么了?”
他抬头看我,眼白浑浊,像很久没睡好:“那个精神错乱的皇帝,为了转移市民的不满情绪,居然下令每天必须不间断地召开斗技比赛。”
“这可是赌命的比赛啊,还每天召开?结果怎么样,不出一个月,各大养成所的斗士都死了个精光。”
“该死,熟练的选手也好,新人也好,大家死的死,伤的伤。不管再买多少奴隶也不顶用!”
“明明都这样了,皇帝居然还派人催我交出参加下次比赛的人选。这该如何是好啊……”
我们没再多问。
这座城市病得不轻,处处都在吸人的血。
我忽然很想离开这里,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耳朵里的杂音都吐出来。可菲奥娜只是往北边看。
我们继续走。
北面是一座宫殿,比我们从远处看到的还要大。巨大的半圆顶像一只倒扣的碗,两侧尖塔一根接一根,像从地面伸出的獠牙。
宫殿前有一片广场,石板路平整得能照出人影。零星走着些行人和马车。天上有黑鸟在盘旋,飞得很低,一圈一圈绕着几根石柱。
石柱上挂着东西。
我们走近,才看清那是尸体。
好几具,被吊在柱子顶端,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,皮肤已经发黑。有鸟落下来,停在肩上,一下一下啄食。
行人从下面经过,全都低着头,脚步很快,像怕被那阴影碰到。
“旧日王影,应该就在这里了。”我看向大门,“要不要直接打进去?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她反问我,“我没法在混乱中保证你的安全。”
“我们甚至不清楚这里的王是什么水平。正面打进去,是最蠢的做法。”
我们转而朝南。穿过几条大街,又拐进几个窄巷。街上的人和车渐渐少了。再转过一个弯,面前出现一条河。
河很宽,几乎看不清对岸。几艘平底货船在水面上慢慢行驶。我往远处看,河中央有片沙洲。
周围没有桥。渡口边停着几艘大船,一个水手模样的人看见我们,远远走过来。
“不好意思啊。”他摆摆手,“按照规定,今天会有往边境运送士兵的军船通过。在那之前,所有渡船都得停运。”
“所以今天不能坐船了?”我问。
“不能。”他点头,又补了一句,“你们要过河得等明天。”
我们沿着河岸走。岸边全是仓库和泊位,有些地方飘着很重的鱼腥味。越往西走,船越多。等走到港口时,眼前一下开阔起来。
到处堆着货物。工人们从船上搬下一箱一箱东西,再装进马车。船和岸之间搭着长长的木板。我往其中一艘船上瞄了一眼,发现那上面堆的全是笼子。
铁笼,一个叠一个,里面装着哥布林。它们挤在角落里,绿灰的皮肤贴着铁栏,动也不动。票据贴在笼子上:“农:十只”。
“这国家还真是……物尽其用。”我小声说。
我顺着看过去。港口一角,几只更大的铁笼里居然关着人。
男人和女人,全用铁链锁着,缩在地上。没有遮阴的地方,太阳直直晒着。他们的皮肤干裂,像在笼子里待了太久,连汗都流不出来了。
一个男人站在旁边,背着手,一脸不耐烦:“见鬼,居然在这种地方被拦下,这下损失大了。再不把这些家伙转手出去就得赔本了。”
他说着,忽然抬脚,朝地上一个被铁链锁着的人踢了过去:“你这是什么表情,让人看了就不爽!找打是吧?你想去喂鱼吃是吧!”
他还要挥鞭子。我走上前。
“住手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他停下,转过身。那张脸油亮亮的,带着笑:“哎呀哎呀。您这是有何贵干。我想怎么处置我的财产,恐怕不是您能插嘴的事吧?”
“还是说,您打算买下这些奴隶呢?”
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。菲奥娜走上来,拍了拍我的肩:“跟他讲什么道理。”
说完,她一步上前。右拳从身侧挥出,正中那人胸口。他整个身体像被从地上拔起来一样,横着飞出去,砸在最近的一艘货船侧腹。
木料炸开,船身被砸出一个大洞,水“哗”地灌进去。周围一阵惊叫。有人扔了货就跑。远处哨声响起来。
我还没看清那人掉没掉进河里,菲奥娜已经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跑。”她说。
我们转身就跑。
脚下的木板被我们踩得咚咚响。我跟着她钻进货堆之间,又绕过一辆正在掉头的马车。卫兵的脚步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追过来。
我的肺像被风灌满,每吸一口气都发疼。我们冲进仓库街,又拐了几个弯,看见一扇大敞着的旧仓库门。没时间细想,我们钻了进去,藏到木箱后面。
菲奥娜用背抵着箱子,半蹲着。我把自己缩在她旁边,屏住呼吸。卫兵的脚步声从外面经过。
他们没进来,只在外头停了一会儿,又往另一条巷子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