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兵的脚步声远了。
我背靠着木箱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半力气。菲奥娜半蹲在我旁边,后背抵着箱板,呼吸慢慢稳下来。
“甩掉了?”我用气声问。
“暂时。”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“没进来,往南巷那边追了。”
我点点头,把后脑勺靠在箱子上,闭上眼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河水的潮气。远处有几声哨响,很快又没了。
我忽然想起那个男人飞出去的滑稽样子。说实话,很解气。
“你刚才那一下,有力气。”我小声说。
她没看我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喊‘住手’的时候,那家伙都不正眼看我。你一拳过去,他就老实了。”我偏过头看她,“果然还是拳头好使。”
“所以你喊住他,是想跟他讲道理?”
“算是吧,总得先试试。”我耸耸肩。
“下次不用试。”她说,“直接叫我就行。”
我轻轻笑了:“行,下次你负责物理超度,我负责站旁边喊加油。”
“你别帮倒忙就行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“那还用你说。”我白她一眼,又想起刚才那艘被砸穿的船。水从破口里灌进去,船身慢慢倾斜,周围人惊叫,卫兵吹哨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吗?”我问。
“哪样?”
“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。简直像小说里的骑士。”
她停了停,把头向后靠去:“以前管过几次,但后来发现,我能解决人,却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源。”
“这又不是什么坏事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说它坏。”她偏过头来,蓝眼睛在阴影里看着我,“倒是你,冲上去的时候,我以为你想好了要做什么,结果喊完那声就站那了。”
“还不是因为你动作太快。”我小声说,“我本来想再补一句的。”
“补什么?”她问。
“嗯……没想好。”我老实说。
她没再追问。
我有点不服气,但也确实想不出当时还能说什么。
男人油光满面的脸,地上缩着的可怜人,全挤在脑子里。我忍不住站出来,可等到真站到别人面前了,才发现这行为有多蠢。
如果没有菲奥娜,我大概已经成了地上铁链拴着的其中一员。
所以那几秒,我的脑袋其实是空的。还好她上来了。
“下次你负责说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是说直接叫你吗?”
“我动手前,你可以先骂两句。”她轻笑,“起到分散注意力的作用。”
我们就这样并排靠着,听外面慢慢安静下去。
我忽然有种错觉,像又回到了旧校舍。也是这样,两个人躲在无人问津的地方,外面有风,有远远的人声,我们说着些不着边的话。
“我小时候住过这种地方。”菲奥娜忽然说。
我转过头。她闭着眼,后脑抵着箱板。
“你是说,你落魄到在仓库这种地方住过?”我歪头看她。
“不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在形容一种感觉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躲着我,走在路上,能听到很多脚步声,可没有一个会靠近。”
“你以前怎么不说?”
“不想说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想告诉你一点。”
我往她那边靠了靠。她的胳膊很软。我小声问:“你是哪里人?”
“忘了。”她说,“只记得巷子很窄,总有人在哭。我那时是一个人,为了活下去学会了用拳头说话。”
“没人照顾你?”
“有一个老师,但只教过我几年。他说我天赋很好,什么都教一点。剑术、魔法,之类的。”她停了停,“后来有一天,他走了。没说去哪。我就一个人在城里长大。”
“你没去找过他?”
“找过。没找到。”她睁开眼,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梁,“再后来,我进了学院。后面的事,你差不多都知道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以前问过你类似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禁书库。”我说,“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人,你说以后再告诉我。后来每次提到你的事,你都用这句话堵我。”
她没说话。我以为她又要像以前那样把话题带过去。可过了几秒,她慢慢开口:“那时候,我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
“那现在想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偏过头看着我,“只是觉得,现在可以告诉你一点。”
“一点也行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你倒是不挑了。”她轻轻地笑了一下。那声音在仓库里很快散掉,像没发生过。
沉默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哪些记忆是真的。”
“我记得的东西,有些像亲眼看过,有些像从别人那里听来。连我那个老师,我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。我越想理清楚,就越乱。”
她重新靠回箱板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我们没急着出去。
外面的动静虽然小了,但谁也说不准那些卫兵会不会折返。我们靠在一起,又等了好一会儿。菲奥娜没再说什么。我偶尔侧头看她一眼,她就那么闭着眼。
直到巷子里的人声重新多起来,她才睁开眼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她站起来,把斗篷重新系好,“混到人群里去。”
我们绕开主干道,从一条又窄又湿的小巷拐进街道。
天还亮着,街上的人不少。卖鱼的、卖布的、挑担叫卖的小贩挤在路两边,空气里是鱼腥和炸面食的味道。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到处都闹哄哄的,反而让人觉得安心。没人会注意两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异乡人。
我们走得不快,一路听人闲聊。
有人说宫里又送出几具没人认领的尸体;有人说今年赋税又重了;还有人说,英雄早就死了,现在坐在王座上的,不过是个冒充英雄的疯子。
菲奥娜没说话。只是听到“英雄”两个字时,步子慢了一点。
太阳越过头顶时,我发现有人跟着我们。
是个穿灰兜帽的人,不高,像影子一样贴着人流。
我们快步走,他也加速。我们停,他也停。
菲奥娜也察觉到了。她没回头,只从摊边拿起一面铜镜,借着擦镜面的动作往后看了一眼。
“两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要甩掉吗?”
“不用。”她把铜镜放回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跟他们耍耍。”
我们拐进一条小巷时,后面的脚步忽然快了。
像是觉得时机成熟,其中一人猛地朝我冲来。
攻向我的,是一条裹着布的短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