菲奥娜一把抓住我的后领，指节硌着我的颈椎，将我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。我后脚跟磕进石板缝里，差点仰倒。
那根短棍几乎是贴着我的肩膀落下来的。我甚至听见它带起的风声，像一截湿布抽过空气，“啪”地一声砸在石墙上。
墙皮崩开一小片，碎布从棍身上炸裂开来，露出里面那截磨得发白的木芯，边缘全是毛刺，像是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。
第二个人从左边墙头跃下，落地很轻，鞋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一擦，短促地响了一声。人还没站稳，匕首已经反握在手，直直刺向菲奥娜后腰。
菲奥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。她上半身朝右一倾，腰侧让开刀刃，右肘顺势撞在那人手腕上。我听见一声闷响，像骨头撞在木头上。
匕首脱手飞出，在空中翻了两圈，刀尖擦过墙面，溅出几点火星，接着叮叮当当砸在石板地上，滚进墙角那堆被雨水泡烂的垃圾里，混在烂菜叶和破布条之间。
我本能地掏出枪。
枪一入手，手指已经扣上扳机。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，枪口抬起，对准了朝我冲来的那个身影。
可就在这时候，我看清了他。
他个子不高，灰乎乎的布巾蒙着下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凶得吓人，眼角布满血丝。
他朝我冲来，脚步沉重，鞋底一下下踩进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打湿我的腿。
是人。
不是之前在荒原上遇到的那种东西，不是那些奇形怪状、面目可憎的怪物。
他是人。
会流血，会哀嚎，会在临死前喘气，会像我一样，胸口里揣着一颗跳得发慌的心脏。
如果我这枪开出去，光束会从他前胸钻进去，从背后掀开一个洞。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。
我犹豫了。
我还没有做好准备。
没有做好夺走一个活人生命的准备。
枪在我手里莫名变沉，沉得我几乎抬不稳。
就是这半秒的迟疑，菲奥娜已经替我做了决定。
“接下来交给我就行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巷子里有风从高处灌下来，她的声音混在风里，差点被吹散。
接着她侧头扫了我一眼。蓝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显得很亮，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玻璃。
她没有生气，也没有责备，只是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却让我觉得像被冷水泼了一下。
我垂下手，贴着墙边退开。枪没离手，可我已经不知道握着它还有什么用了。手指还勾在扳机上，却没有力气再压下去。
那人已经冲到近前。菲奥娜没有退，反而迎了上去。
她伸手一搭，便扣住了对方握棍的手腕。我看不清她具体的手法，只看见她手指一收，那人手腕便反向折去，关节发出“咔”的一声，像干树枝被踩断。
那人闷哼一声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，脸朝下栽过来。菲奥娜借着这势头一脚扫中他膝弯。
那一脚又快又低，像是贴着地皮掠过去。那人膝盖一软，半跪在地，棍子从他手里脱出来，滚到一边。
另一个人绕到她身后，还没出手，菲奥娜已经转身，看也不看，反手拎住那人后襟。
那人体型比她壮得多，却被她一把拽起来，双脚离了地，然后像拎一袋土豆似的甩出去，撞进一堆破木箱里。
木箱炸开，烂木片四处飞溅，有几块擦着我的脸飞过去。
里面的蔬菜洒了一地，几颗土豆滚到石板上，被水泡得发皱的卷心菜裂成两半，菜叶散在积水里，散发出一股酸腐味。
我站在原地，背贴着湿冷的墙。那两人重新站了起来，却没有再进攻。
一个捂着手腕，一个从破木箱里爬起来，肩膀上还挂着几条烂菜叶。
他们慢慢后退，像在等什么。
巷子深处又走出两个人，站在暗处，没有动。
“错了，姐，别打了。”捂着手腕的人突然开口，抬手拉下脸上的布巾。那张脸很年轻，嘴角带着点血。他看看菲奥娜，又看看我，忽然松了口气。
“我们观察你们半天了。”他喘着气说，“港口那一拳，还有刚才这几下。你们比我以前见过的人都厉害。”
“那这是什么意思？”我有点火，指了指地上的匕首。
“亲眼所见不如亲身体验。”他揉了揉手腕，“哎哟，姐，你下手可真狠。”
菲奥娜没接话，只看着他，眼神压得人不敢乱动。
“我要见你们领头的。”她说。
年轻人笑了一下：“我可以带你们去。去不去，看你们。”
我看了菲奥娜一眼。她点头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他跟前，突然说：“手伸出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像没听懂。
“左手。”菲奥娜说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下意识把那只手往身后藏。
“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她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伸出手。手腕已经肿起，皮肤下隐隐泛青。菲奥娜握住他的手掌，另一手压住腕骨，一托一推。
“咔。”
他闷哼一声，膝盖都跟着弯了一下。但声音落下去后，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。他慢慢转了两下腕，又抬头看菲奥娜，表情有些复杂。
我们跟着那几个人穿过一条地下道，又钻进更下层的旧水渠。那地方又窄又黑，一路上没人说话。
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，领头的人在迷宫似的下水道里转来转去，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
我跟着他们左拐右拐，早就分不清方向。每一条岔道看起来都差不多，空气里浮着水腥味和烂泥味。
有些地方要低头钻过去，有些地方得踩着墙边半掌宽的石沿走。领头的人偶尔回头，确认我们还跟着。
等爬上一架梯子，我们进了一个据点。
里面不大，点着几盏油灯。五六个人散在四周，有的在擦剑，有的在补衣，看见我们只抬头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很高，坐在那儿已经和站着的我差不多。甲胄半披，肩膀和手臂布满旧伤。他背靠石墙，一直没出声。
带我们来的年轻人走过去，低声说了几句。他点点头，然后看向我们。
“港口打穿船的是你们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常，像在确认今天是不是晴天。
“是。”菲奥娜说。
“那一下很漂亮，但不够看。”他站起来。我下意识退了半步。他太高了，一站起来，屋顶都像变矮了。
“你们这种身手，来帝都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菲奥娜没绕弯子：“我们在找一样东西。可能在皇宫里。”
男人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抱起胳膊，靠在墙边，像在把我们从头到脚重新估量一遍。
“你们觉得这座城怎么样？”他忽然问。
“糟透了。”我脱口而出，“这座城市病得不轻，处处都在吸人的血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似乎觉得这回答有点意思，又转向菲奥娜：“那你呢？”
“这里不像一座城。”菲奥娜说，“像一口锅。下面烧着火，里面的人在互相踩。”
“说得不错。”他轻轻点头，“那你们觉得皇帝怎么样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菲奥娜没急着答。她停了几秒，才说：“一个让城市变成这样的人，不会是什么好君主。”
“如果她是个疯子呢？”他问。
“那就更糟。”菲奥娜说。
他拔出剑。剑身很旧，却没有一处缺口，看得出经常打磨。
“接下我几剑。然后我们再继续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