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雷说完这句话,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那个年轻人已经缩到墙边,低头翻着腰带上的匕首,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动作。
左边一个短头发女人把磨刀石放到地上,抬眼看了看我们,又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,把一截断皮带绕在手掌上。
最里侧那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正在用布缠剑柄,布条折到一半停住了,随后又继续一圈圈缠下去。
“我的提议永久作数,这里随时欢迎你们。”格雷说,“不过还有一件事,我挺好奇。”
他看向我。
“你。”他说,“你看起来不像能打的。和她这样的高手混在一起,总得有个理由。”
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。我的画风和周围格格不入,也难怪他会这么问。
“嗯,我是负责动脑子的。军师,懂吧?”我说。
格雷挑了下眉,像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。他又看菲奥娜,等她补充。菲奥娜偏了偏头,像真的想了想,然后说:“还负责当导游,我不认路。”
“还有呢?”我忍不住出声。
“还有提供情绪价值。”她说完,自己先勾了下嘴角。
格雷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,像在判断我是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们是盟友?”
“算是吧。”她说。
格雷点点头。他看看菲奥娜,又看看我,眼里忽然多了点意味深长。他没再问,只朝我招了招手,示意我靠近点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往前探了探。
他侧过头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小姑娘,我一看就明白了。你们俩,是不是那种关系?”
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他到底在脑子里脑补了些什么?
“别紧张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年轻时我在军队见过。男人和男人,女人和女人,甚至和魔物……这都不稀奇。这世道,能遇到一个愿意把后背交给你的人,比什么都难得。”
他说话时没看我,只望着菲奥娜的方向,像在回忆一些事。
“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。”他补道,“小心那些把你引向某种宏大愿景的人。”
我不知道该回什么,僵硬地站直身子。菲奥娜正好看过来,皱眉问: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立刻说。
格雷双手枕在脑后,背靠着墙,看似无意地说:“说你们俩挺有意思的。”
菲奥娜的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,没再追问。
我朝格雷看了一眼。他仍靠在那儿。我低声说:“谢谢。”
他闭着眼,抬了抬下巴,算作回应。
再次回到地面时,街上已经没人了。
夜已经落下,白天挤在路两边的摊子全收走了,只剩石板路上黑一块油一块的印子,分不清是鱼血还是烂菜汁。
风从长街尽头灌过来,夹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炭火味,把几片碎叶子推着往前滚,沙沙地响。
沿街的窗大多暗着,只有一两扇还亮着淡淡的黄光,像半闭的眼缝里漏出来的。
路灯隔很远才一盏,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光晕一圈一圈地晃。
整条街安静得吓人。白天那种沸水似的人声退得干干净净。
一只野猫嗖的一下从我脚边穿过,消失在拐角。
不知哪家的木窗“砰”地一响,之后又是死一样的静。
我们一前一后地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菲奥娜走得比我快半个身位,步子不重,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起初只当她还在想格雷说的那些话。可越走,越觉得不对劲。
她太安静了。有两次,她偏过头看我,像在确认我还在,又很快转回去。
“菲奥娜?”我小声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,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
又走了一段,她忽然停下。我也跟着停下。
巷子尽头透来一点灯火的黄,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到墙上。她站在我前面,背对着我,肩膀轻轻起伏。
然后,她转过身。
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眼睛。
蓝眼睛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两团金色,像被什么力量从里面点燃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她。陌生,像另一个人披着她的脸。
“菲奥娜……”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没说话。右手突然伸过来,扣住了我的脖子。
那力气大得吓人。我的脚跟离了地,后脑撞上身后的墙。我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,想掰开。
她的手臂纹丝不动,像一根铁铸的钳子,把我整个人钉在墙上。
“呃……”
呼吸被截断了。
我开始挣扎,两条腿在空中乱蹬。我盯着她的脸,想从那两团金色里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。没有。
我的喉咙发出很怪的声音,像被捏扁的气球在往外漏气。我一下一下拍她的手,抓她的手指,没有用。
最初的困惑很快变成了恐惧。
她为什么这么做?她被什么控制了?我要死了吗?要死在这里,死在她手里?
我想喊她的名字,想摇醒她,可发出来的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不像我自己的“嗬嗬”声。
胸口越来越热,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炭。我的腹部开始抽搐,眼前开始发黑。巷子、灯火、她的脸,全像浸进水里一样摇晃。
我的腿渐渐使不上力。
恐惧变成一种很冷的东西,沿着脊梁往下爬。
眼泪不受控的流出,视线一下就糊了,整条巷子化成一团摇晃的光影。泪滴顺着脸颊滑下去,落进领口。
我要死了。我真的要死了。这种死法太蠢了,太没有道理了。我还没搞明白她是怎么回事,还没看完所有的书,还没告诉她……
我不甘心。
脑子里最后那个念头是:
我不能这样死。如果我死了,她怎么办。
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,指甲嵌进去。
可她的手还是那么稳。我的手指开始发软,眼皮往下沉。身体变得很重,像被从墙上一点点拽进地底。
最后一刻,我看见她那双金色的眼睛,好像突然回了神。
有风从巷口灌进来。很凉。
我什么都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