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时,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。
每咽一口气,都像有细小的刀片从喉咙里刮过去。
我咳了一声,嗓子又干又哑,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撞了几下,最后被黑暗吞没。
眼前的一切还模糊着,像隔了层水。
月光从高处的墙缝里漏进来,细细一条,斜切在地面上。
我花了很久才认出这里是之前的仓库。头顶的几根横梁吸饱了潮气,偶尔「吱」地响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梁上慢慢挪动。
我撑着地面坐起来。
头很重,像灌了铅,每动一下,太阳穴都突突地跳。
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,我才慢慢想起自己是怎么倒下的。
巷子,金色的瞳。
我下意识看向旁边。
菲奥娜在角落里。
她蜷着身子,背抵着墙,腿曲起来,手臂环住膝盖,头垂得很低。
金发乱糟糟地散下来,把整张脸都遮住了。
月光只照到她半边身子,另一半没在阴影里。
她的斗篷紧紧裹在身上,像个被雨淋透又找不到地方躲的孩子。
我试着慢慢站起。
腿还是软的,脚像踩在棉花上。
我一步步挪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动作很轻。
「你还好吗?」
声音从嗓子里出来,像漏风的笛子。我尽力调整音道,可它还是很难听。
她没有抬头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轻轻地「嗯」了一声。
「刚刚那是……」我犹豫着,把话推出去。
「对不起。」
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几乎是从腿间渗出来的。
「我没事。」我说,「我真的没事。倒是你……能和我好好谈谈,刚刚是怎么回事吗?」
我说这话时,声音在抖。我努力想让它听上去温柔点,却做不到。
她把头埋得更低了,手指捏着膝盖上的衣料。
「我自己能处理好。」她小声说,「刚才吓到你了吧?很抱歉。」
她没看我,视线一直落在地板上,像那里有什么值得她一直盯着。
月光慢慢移动,照到她的指尖。
她的肩膀很窄,缩在一起时更显得单薄。
我忽然发现,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菲奥娜了。
那个坚强、自信、火一样的菲奥娜。
「为什么呢……」我喃喃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出来。
我本来没想哭的。
可一看到她这样,就再也压不住。
泪珠一颗一颗落在膝盖上,热得发烫。
我抬手去擦,却越擦越多。
「我明明很想相信你的……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抖得不像样,「明明不想把你当骗子……可还是没法不在乎,没法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啊……」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,只是停不下来。
那些话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,像把一路以来的不安也一并吐出来。
每说一个字,胸口就空一块。可又有更多东西从更深处涌上来,把空掉的地方重新填满。
她一定在一个人忍耐着什么。
我明明知道的。
从很早以前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。
可我却只能坐在这里,连她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。
一直以来,都是她在保护我。
是她牵着我的手走到这里,和我一起面对那些事。
我每一次抬头,她都站在那里,像一堵不会倒的墙。
可这种时候,我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「真正的心情,怎么可能传达得到。」她忽然说。
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她看着墙,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。
我看见了,她眼底积着泪,那么多,多得快要溢出来。
她像用尽了力气,才没让它们掉下来。
「因为……我……」
她的嘴唇动了动,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。
下一秒,她突然扑过来,用力抱住了我。
「菲奥娜?」
我被她撞得差点倒下去,下意识用手撑住身体,另一只手僵在半空。
她抱得很紧,像要把自己嵌进我身体里。
她的脸埋在我肩头,呼吸又急又乱。热气呼在我脖颈上,烫得我皮肤发麻。
我感觉到她贴在我耳边,张了张嘴,像想说什么,可最后只是喘着,把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口。
我闻到她身上残存的味道。铁锈、雨水、还有一点淡淡的、我也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。
然后她松开了,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了回去。
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描成小小的一团。
她重新抱住膝盖,整个人蜷回墙角,头垂得更低,缩得比刚才更小。
「对不起……」她的声音又小又碎,「很莫名其妙吧……很恶心吧……对你来说,我只不过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新生而已,还自顾自地把你带到这种地方……」
我看着她。她还在发抖,两条胳膊环着膝盖,手肘凸出来。
她以为我会讨厌她。
她以为我刚才那些眼泪,是因为不信任她。
她果然还是那个笨蛋,什么都不知道。
忽然,有些场景在我脑子里闪过。
很模糊,像被白雾裹着。
一些画面,一些声音,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一件接一件,又飞快消失。
我看见陌生的建筑,看见某条走廊,看见一道光,看见一只手伸向我。
随后那些画面迅速散去,我努力回想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我不明白那些是什么,但我明白,现在该做些什么。
我重新靠近她。
膝盖在石板地上蹭出轻微的声音。
她缩了一下,像被吓到了。
我没有停。
张开手,抱住了她。
我的动作很笨,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合适。手臂绕过她的肩,手掌贴在她背上。
她僵了一下,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。
然后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,额头抵在我怀里,肩膀轻轻颤抖。
她的眼泪渗进我胸前的衣料,热乎乎的,一点一点散开。
我就那么抱着她,没有松手。
她的手指先是抵着我的手臂,慢慢地,变成了抓住我的袖子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外面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带着河水凉丝丝的潮气。
梁上的木头又「吱」地响了一声,像这个夜替谁叹了口气,很轻。
「我在这里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和你在一起。」我哑着嗓子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