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时,身上盖着菲奥娜的斗篷。
那件旧斗篷还残留着她的气味,温温地压在身上,像有人离开之前,替我把最后一点暖意也留下了。
我躺在地上,盯着头顶几根黑乎乎的横梁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。
喉咙已经没有昨晚那么疼,只剩下一点涩,像吞下了一把还没泡开的花茶。
我试着咳了一声。这一次,声音顺了许多。
仓库里很静。静得让我立刻察觉到了不对。
菲奥娜不在。
这里只有我,和她那件还盖在我身上的斗篷。
我低下头,在地上看见了她留下的字迹。
那些字直接刻进棕色的木板里,笔画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光已经很弱了,却依旧清晰可见。
「我在城中央最高的钟塔等你。」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这算什么?昨晚她还缩在我怀里,现在却已经先我一步离开,甚至连叫醒我都不肯。
又气,又怕。
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布,闷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我飞快披上斗篷,检查了一遍枪和银灯。
枪还在。银灯也安静地挂在腰间。
我伸手拍了拍它。没有亮。这让我更加不安。
我推开仓库门,走进大街。
天已经亮了,太阳高高挂在头顶。
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。
这和早市结束后的空荡完全不同。
两边的摊位还支在那里,木板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蔬菜。
有几颗西瓜被切开了,断面还挂着晶莹的汁水。
旁边的小炉子还留着一点余温,白烟从灰烬里冒出来,缓缓升向天空。
可就是没有人。
卖东西的,买东西的,来回走路的,跪在路边乞讨的。
全都消失了。
「有人吗?」我试着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答。
声音被空荡荡的街道吞了进去,连回音都没留下。
风从街那头吹过来。
几片菜叶在地上滚了几圈,最后停在一只翻倒的木凳旁。
我打了个冷战。
我沿着主街往前走。脚步声落在石板上,清晰得刺耳。
经过街角时,我看见几个果摊后面堆着刚搬出来的木箱,上面还搭着深色的布,像是主人暂时离开,很快就会回来。
我走过去,掀开其中一块布。
下面全是半青的果子。一个都没少。
我继续往前。
起初,我还会不时朝两边的巷子里张望。
后来,我不敢了。
那些巷子黑漆漆的,仿佛没有尽头。
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。
可每次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
就在我快走到城中心时,我听见了笛声。
和那天夜里一样。悠长,哀伤。
它从头顶落下来,又像是从地底一点点渗出来。
我立刻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。
笛声很轻。轻得不像这个世界会有的声音。
可每一个音符又都清晰得过分,绕过耳朵,直接钻进了脑子里,让人无处可躲。
我抬起头。
钟塔就在眼前。
它比城里的其他建筑都高,灰白色的塔身被阳光照得发亮,塔尖笔直地刺向天空。
笛声,就是从那里传下来的。
我站在塔下仰望它。
我知道自己必须上去。
菲奥娜说过。她在那里等我。
我走近钟塔。门开着。
刚踏进去,一股幽香便扑面而来,混着淡淡的烟气。
那味道并不呛人,却让人头脑发晕,仿佛吸进去的不是香气,而是其他什么。
脚下铺满了洁白的花瓣。
它们轻得不可思议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。
楼梯盘旋向上。
两侧胡乱堆着金器和银器。
高脚杯、雕花盘、镶着宝石的烛台……像是从王宫里偷出来,又随手丢弃在这里。
它们蒙着薄薄的灰,却在幽香中泛着冷光。
有几件甚至倒在台阶中央。没人收拾。
我跨过那些金银器,继续往上。
越往上,笛声越近。可我的脚步却越来越慢。
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后颈上,让我每抬一次头,都要比之前多花一分力气。
我想起昨晚。
那双蓝色的眼睛。菲奥娜落在我手背上的眼泪。
还有她说过的每一句「对不起」。
那些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,让阶梯变得不真实。
可我还是继续往上。
我不能停。
如果菲奥娜在上面。
她就在等我。
只要这个念头还在,我就不会停下。
终于,我爬到了塔顶。
笛声忽然停了。
我站在一扇没有门扉的小拱门前,喘着气。汗水从额角滑下来,滴落在石板上。
我抬手擦掉汗,又把斗篷往肩上拢了拢。
她的斗篷。我还没有还给她。
拱门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。
里面有一座祭坛,石制水盘,还有一张窄得几乎只能容下一人的石床。
阳光从两扇高窗斜斜照进来,将空气中的烟气染成淡淡的紫色。
然后,我看见了她。
那里等着我的,另有其人。
是一位白发女性。
她侧身坐在石床上。长而笔直的白发像雪一样,从肩头一直垂到腰下。
几缕发丝被风吹得微微起伏,露出藏在其中的耳朵。
很长。末端微尖。是精灵。
她穿着薄薄的长衣,颜色近乎灰白,像是用雾裁成的。
双腿并拢,两只手安静地叠放在膝上。
她的脸很年轻。却有一种说不清的「沧桑」感。
像一幅保存得太好的古老画像。
她静静坐在那里。
仿佛已经等了很久。久到连「等待」本身,都成了她的一种姿态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喉咙里那一点刚刚消退的涩意,忽然又涌了回来。
我不认识她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又觉得,她认识我。
她缓缓转过头。
那双眼睛也是浅色的,和她的头发一样干净。
她张了张嘴。
声音很轻。
和刚才的笛声一样轻。
「汝来啦。」那语气温柔得近乎亲昵。
像是在唤一个离家太久、终于归来的孩子。
我背后一阵发凉。
塔顶的风从拱门灌进来,吹得衣角微微作响。
我望着她,心中满是疑惑。
这里只有一张石床,一座祭坛,和没有水的石盘。
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精灵。
她是谁?菲奥娜在哪里?这座城又发生了什么?
一个又一个问题挤在喉咙里,像昨夜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质问。
可我一个字都问不出来。
因为她正那样温柔地看着我。
那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母亲一样。
我的手指死死攥住斗篷边缘。
风从塔外吹来。满地的白色花瓣被卷起,在空中缓慢地翻飞。
迟迟没有落下。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。「菲奥娜呢?」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抬起手,伸了个懒腰。
「这里让人倦得发慌呐,汝不这么认为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