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先回答我的问题。」
她轻轻一哼,像是觉得我这副模样十分有趣。轻轻抬起指尖,慢慢理了理肩头的一缕白发。
「急甚?」
她抬眸看我。
「汝现如今何处去得?且听妾身发几句牢骚罢。」
她的语调轻缓,像展开一卷泛黄的旧典。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古旧的纸页间漏出来。
「妾身名为贝莉娅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乃皇帝神殿之侍神公主。」
「妾身被那皇帝幽囚于此,命数早已注定。」
「本将为仪式之祭物,千钧一发之际,帝国溃灭,妾身方逃过那等凄惨命运。」
她说到这里,轻轻笑了一下。
「正当欣喜不已,却又遭那灭世黑潮,落得如今这般幽闭之境。」
「时也,命也。」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我却听得头皮发麻。
黑潮、帝国、皇帝。
这些词从历史深处一个接一个浮出来,被她随手丢进这间小屋里。
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。
城门倾塌,宫殿燃烧。
黑色的潮水从大地深处翻涌而出,将整座城市、整条河流,以及所有还活着的人,一并吞没。
「汝应有所察觉。」
贝莉娅抬起眼。
她的瞳色浅得几乎能透光。
「此处,早已覆灭。」
「妾身与民众,不过为死者之幻。」
她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「此间两百年,吾等反复重演帝国覆灭前之光景。」
「市集、祭典、斗技场、河港。」
「样样俱在。」
她轻轻一顿。
「然,样样皆不为真。」
我低下头。
脚边的花瓣仍在风里轻轻颤动,没有半点枯败的迹象。
这是幻像吗?怎么会只是幻像?
「汝无须露出这般神色。」
贝莉娅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。
「梦虽虚,但其间之人并非虚构。」
她垂下眼眸。
「只是反反复复,重演往日,甚是空虚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
我喉咙动了一下。
「这里是一场梦?」
「是幻象,亦是梦。」
她微微颔首。
「妾身乃鉴梦者。」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空气,仿佛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「求问预言之人,可于梦中窥见现世之梦。汝若愿意,可于此处卧下。」
她的手指转向那张窄窄的石床。
「梦中入眠,梦回现世。」
我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。
石床空无一物。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躺过。
可不知为何,我越看,越觉得那不像一张床。
倒像一口还未来得及合上的棺材。
「你是说,你能让我回去?是指结界内还是结界外?」我问。
「皆可。」
她答得笃定。
「妾身已窥见未来。」
「此结界之变,并非大灾之兆。」
她的声音很温柔。
「汝若归去,仍可度那平凡之日。」
「安度一生,无忧无虑。」
我没有说话。
我确实想过。
回学院。
回古橡树下。
回那间总亮着暖光灯的小房间。
把那些古老的预言,还有这几天经历的一切,全都当成一场夜雨。
天一亮,便会散去。
我可以继续和米拉一起看书,聊八卦。
可以在图书馆最深处睡个够。
可以放学以后绕一点远路,去买一杯莓果汁。
那里没有黑海。
没有未知的前方。
不用担心在旅途中落进无尽深渊。
也不用担心会被不知名的魔物杀死。
我可以回去。
只要躺下。
只要睡一觉,然后醒来。
一切都会结束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「那菲奥娜呢?」
贝莉娅安静了一瞬。
她望着我。
那双浅色的眼睛里,浮起了一丝怜悯。
像是这个问题,她早就知道我会问。
「金发之人,已孤身一人去寻那皇帝。」
她轻声道。
「若胜,则幻梦终焉。她自会平安回归来时路,继续旅途。」
「若败,亦无大碍。此间不过幻梦一场。梦碎,坠入沉眠尔。」
她抬起眼,看着我。
「再过两百年,仍可复醒。」
「以她之力,汝不必担忧。」
我盯着她。
「所以……」
「无论如何,她都不会真正死去?」
「正是。」
贝莉娅颔首。
「于汝而言,最善之策,便是归返现世。」
「她将汝留于此地,其意亦在如此。」
「欲令汝归去。」
我低下头。
看向自己身上的斗篷。
衣摆沾着灰,也沾着昨夜她靠在我怀里时留下的泪。
闭上眼,片刻后,又睁开。
「如果我接受,就可以回到学院,继续度过我那平淡、无聊,无忧无虑的一生吗?」
「嗯。」
「菲奥娜哪怕没有了我,也能自己照顾好自己,对吗?」
「嗯。」
「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,忘掉她,忘掉这几天发生的一切。」
「我本就是个只学生,可以不用去管那些有的没的。」
「索达哟。」
「很诱人,但是我拒绝。」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贝莉娅先是一怔。
随后,她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连整座塔里的寒意,都仿佛退去了几分。
她像是早已听过这个答案。
又像是。
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。
「早知如此。」她轻声道。
我转身便要走。
门洞外的风猛地灌进来,卷得满室白瓣纷飞。
它们绕着我旋了一圈,像是在挽留,又像是在送行。
我刚迈出一步,身后便再次传来那低缓的声音。
「且慢。」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。
她起身了。
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下一刻,一件东西落进了我的掌心。
凉的,很小,带着金属的触感。
我低头看去,是一只怀表。
表盘很旧,指针静止不动,像是已经坏掉了。
表盖上刻着几道几乎被磨平的纹路。
像花,又像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。
我握住它,不知为什么,竟觉得它比看起来沉得多。
「带上此物。」
贝莉娅说。
「这个有什么用?」
「待到可用之时,汝自会知晓。」
她已经退开两步。
随后,又坐回石床旁,仿佛方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。
她没有再看我。
只是抬起手,将散落在脸侧的几缕白发慢慢别到耳后。
我没有再追问。将怀表贴身收好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风从塔外扑来,带着数不尽的花瓣。
吹在脸上,不冷,反而有些热。
像是有人已经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把火。
我踏上旋转阶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