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钟塔到王宫的这段路,我几乎是用跑的。
说起来,我从小到大的体育成绩都挺微妙。
倒不是跑不动,是没什么非跑不可的理由。
可今天倒好,身后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我,脚自己往前迈,停都停不下来。
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,带着一股烧过头的灰味。
这到底算什么?漫画里的女主角奔赴最终决战之前,好歹也会有个回忆杀或者慢镜头。
我呢?
脑子里只有「这个笨蛋」这一句话。
这个笨蛋。真的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。
我跑得更快了。
街道两侧的房屋和摊位开始变得模糊。
整座城像被谁按了静音键,只剩下我的脚步声和喘气声。
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每一下心跳,跳得比鞋底还响。
空荡荡的大街,就我一个人,跑得又急又难看,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我似的。
穷玩车,富玩表,顶富就玩艾莉快跑。
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这句话。
意义不明。
怀表贴在胸口,凉得人发疼。
我一边跑,一边腾出手按了按它。没反应。
我还是搞不明白这东西的用法。
如果它什么用都没有,贝莉娅为什么要我带上它?
如果它有用,为什么又一点提示都不给?
所以说,我讨厌谜语人。
早晚有一天我会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谜语人全部驱逐出去。
接连不断的念头像小石子,在我脑子里滚过来滚过去。
我知道现在不该想这些,可我控制不住。
人一紧张,就老爱想些有的没的。
比如现在,我居然开始后悔,出来的时候怎么没在路边顺个水果。
跑了这么久,肚子开始叫了。
哦,拜托,能分个轻重吗?
现在是晚一步菲奥娜或许就要睡上个200年的关键时刻,而不是学校午休去晚了抢不到面包的时候。
我用力咽了口口水,把这丢人的生理反应压了下去。
大门出现在眼前的时候,我差点没刹住脚。
那两扇大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柱上,像被谁一脚踹开。
门前的广场空荡荡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只有风贴着地面转,把几片白花从这头吹到那头。
站在广场中央,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身上的道具。
我希望它们能稍微有点反应,哪怕只是一小下。
至少让我有那种「自己不是一个人」的错觉。
可它们都没有理我。
我莫名其妙的又想起了那个【他骂你不是「一个人」】的双关笑话。
可我现在完全笑不出来。
因为大门前站着一个人。
我第一反应是停下。第二反应是往后退。第三反应是,我的手在发抖。
那人高得过分,身形很修长,银白色的头发从肩头一路垂到背后,在风里轻轻飘着。
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铠甲,那铠甲亮得不真实,像把月光打成薄片披在了身上。
他的脸也好看得过分。
他就站在那儿,像从哪幅几百年前的画里走出来似的,随时会张嘴跟你说一句「汝等凡人」之类的鬼话。
当然,他没那么说。
他只是抬眼看我,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真好看,好看到我差点以为自己不是来闯大门的,而是来参加什么贵族晚宴迟到的宾客。
「到此为止,没有人会受伤。」他说。
声音也好听。哦,该死,这种时候我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个。
「我要进去。」我握紧枪柄。
「你可以回头。」他轻声说,语气柔和像在为我考虑,「现在回头,我不会把你怎么样。」
他越是这样,我越害怕。
这种人我最清楚了。
他在给我机会,不是在可怜我,只是单纯的没把我放在眼里。
他一眼看穿了我就是个战斗力只有5的杂鱼。
「我朋友在里面。」我说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点点头,「所以为了她,你更应该走。」
你看,就是这样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我的心凉了半截。可让我当逃兵,那不可能。
我现在要是跑了,大概会恨自己一辈子。
这世上让我后悔的事已经很多了,不差这一件,但就是不能是这一件。
「我不。」我说。
「哦。」,他的手开始缓慢移动,看上去要出招了。
我得承认我有些汗流浃背。
就在这时,我突然听见身后炸开一声怒吼。
「格里绯丝——!!!!!!」
我吓得整个人一哆嗦。
一道黑影从我身旁冲过去,带起的风把我推得往旁边退了两步。
我花了几秒才看清是谁。是格雷。
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巨剑已经提在手里,朝着那个银发男人劈头盖脸砸下去。我甚至能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全绷了起来。
地板裂了。碎块溅得到处都是。
银发男人轻巧地避开,手里的银链甩了出来,像一道会咬人的光。
「走——!」
格雷的吼声砸进我耳朵里。
趁这个机会,我溜进了大门。
我没敢回头,因为身后的动静实在吓人。
剑砸在石头上的声音,银链破空的声音,还有格雷的怒吼,这两人似乎是有什么深仇大恨。
穿过几道门,又穿过几条长廊,我终于冲进了一片大得不像话的空地。
然后我看见了菲奥娜。
她是从半空摔下来的。
像断了线的风筝,砸在我旁边那面墙上,落进碎石里。
我冲过去,手刚碰到她肩膀,她动了一下,抬起头,脸上全是血。
她的眼睛找了好一会儿,才落到我这。
「你怎么来了?」她的语调有些生气。
「我怎么不能来?」我扶起她,「你留几个字就跑了,我们可是挨在一起共度了一夜,你这个渣女。」
「你不该来。」她低声说。
「可我还是来了。」我把她拉起,顺手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,塞进她手里,「想把我甩掉,你应该早点说。现在晚了。」
她低头看了一眼斗篷,又看看我。没说话,只是把斗篷抓得很紧。
我又把怀表摸出来。把它也放进她手里。
「有人送我的。暂时不清楚这玩意怎么用,总之有用,你先拿着。」
她看着我,慢慢把怀表收进贴身的衣袋里,重新站起。披上斗篷,站在我前面。
我拾起枪,跟在她身后。
她侧过头,轻声问了句:「你不怕吗?」
「怕得要命。」我老实说,「但总比一个人回去强,我可不想写检讨。」
前方,一个人影站在那儿。
从刚才到现在,一直没动。
像在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