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无咒者。」
人影开口了。语调没有任何波动,仿佛一台没有情感的机械。
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面具下凝视着我。
菲奥娜绷紧了肩,把剑重新举起。
由金色魔力凝成的剑在风里忽明忽暗,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。
「你选择了留下……」
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又慢慢移向菲奥娜,「我原以为,会只有一个人……但多一个人又如何,只是徒劳。」
「说够了吗?」菲奥娜的声音很哑,像混着血。
她没有回应,只是朝前走了一步。
只一步,地面便像被什么东西压得往下沉了几分。几块碎石从檐上落下,啪啦一声砸在石阶上。
菲奥娜先动了。
剑光在她手中拉成一条金线,笔直地朝她切去。空气被那道线分开,发出嗡鸣。
对方抬起了手。
只是两根手指,就夹住了那柄剑。剑身在她指间发颤,像被掐住了喉咙的活物。
菲奥娜咬紧牙关往前施压,剑身却纹丝不动。
对方偏了偏头,像在看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,随后忽然松开手。菲奥娜被自己的力气带得向前一倾。
在菲奥娜还来不及反应时,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她的腹部。
嘭——!
菲奥娜整个人横飞出去,再次撞进我身后那片石墙里。
「菲奥娜!」
没等我靠近,她已经站了起来。碎石从她肩上滚落。
她咳嗽了两声,嘴里流出一行血。
没有任何迟疑,只是轻轻擦掉嘴角的血,再次冲了上去。
我握紧手中的枪,抬手想试着帮上点忙,可我却发现根本没法瞄准。
她们的距离太近了,我没法确保不会误伤,更何况,我的枪是否能造成有效伤害都是个问题。
我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是那什么传说中百发百中的神射手,这样我就能在这一刻跟上她们的节奏。
菲奥娜的剑再一次劈下,这一次比刚才更快。
对方只躲不攻,像在等什么。
「你挥剑的时候,从不问自己为什么。」她的声音穿过剑风,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,「过去如此,现在也是。」
「闭嘴!」菲奥娜低吼。
菲奥娜一脚扫向她的膝弯。
然而对方仿佛早已看穿了她的意图,一个简单的侧身,就避开了这一下,然后反手一掀。
菲奥娜像片叶子一样飞出,在地上滚了几圈,撑着剑半跪起身。
她的呼吸已经全乱了。更多鲜血从她嘴角流出,刚刚那一下似乎破坏了她的内脏。
「你站在她身边,只会让她离你越来越远。」
菲奥娜沉默了。只是从地上站起,不断的发起冲锋。
第五次、第六次……
剑碎了,她就用拳,拳被挡住,她就用肩去撞。
「真是狼狈啊……菲奥娜。」那人叹息一声,抬起手。
然后,菲奥娜的胸口被一束光贯穿。
我看得真真切切。光从那人指尖飞出,避无可避。它穿过菲奥娜的前胸,从身后透出,带出一片血雾。
「菲奥娜!」我朝她跑过去。
她还没倒下。用自己的剑撑着地。血液从她嘴角、胸口、背后一起往外流。
「我没……事。」她居然还有力气说话。
那人没有像刚刚那样等待,一步一步的慢慢向我们走来。
哒……哒……哒……
脚步声在逼近,像是宣告一切结束的倒计时。
这时,我却听见了其他声音。
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
那声音出现的突兀,我几乎认为是自己在压力中幻听了。
菲奥娜的身体将会在不久后被停滞在宁静之中。
至于我会怎么样,我不知道。
本应该是这样。
直到一个怀表出现在了菲奥娜的正前方。
怀表的指针开始转动,不过并非顺时针,而是逆时针。
这是不久前贝莉娅交给我的怀表。
在我问她这东西有什么用时,她只回了我一句话。
「待到可用之时,汝自会知晓。」
脚步声停下了。
原本气息微弱的菲奥娜,再一次被点燃了生命。
在她的血流干之前,怀表将她的身体回溯到了几分钟前的状态。
怀表落回她手里,表盘上多了一道裂痕。
菲奥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怀表,将其收好。
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多喘一口气,她再次冲了出去。
剑光重新亮起,比之前更耀眼。
对方微微偏了偏头。
「时间……」她抬手,随手一挥,将菲奥娜的剑锋打偏,「你又在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了。」
菲奥娜没有理会她的话。剑身一翻,反手横斩,直取她的咽喉。
对方后退一步,剑尖擦着她的斗篷划过,风压将她身后的空气都扭曲了。
「你真该好好想想,时间的重量,你真的承受得住吗?」
她的话音未落,菲奥娜的剑光已至她的面门。
两根手指再次夹住剑锋。可这一次,菲奥娜没有继续施力,而是突然松开剑,一个上勾拳砸向她的下巴。
这一拳结结实实地命中了。
这是菲奥娜第一次碰到她。
对方的头微微后仰,退了半步。接着她的头慢慢转了回来,金色的眼睛在面具下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菲奥娜没有停。她重新抓住下落的剑,身体借势旋转,剑光如满月,从上至下劈落。
可这一次,对方没有躲,也没有去接。
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
「你们相信过的东西,真如你们看见的那样牢固吗?」
菲奥娜的剑劈在了她抬起的手臂上,竟像砍在了一块无法撼动的岩壁。剑身发出刺耳的悲鸣,裂痕从剑刃蔓延到护手,最后在菲奥娜手中碎裂。
光点飞散如雨。
不等菲奥娜后退,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「我说过,只是徒劳。」
轰——!
菲奥娜被硬生生按进地面。
石砖崩裂,尘土飞扬。她的身体陷进地里,周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
怀表再次转动。
指针挪动的声音在空气中格外清晰。
菲奥娜重新站起。怀表上,又多了一道裂痕。
「我看看你还能站起来多少次。」
战斗继续。
第七次、第八次、第九次……
每一次,菲奥娜的冲锋都比上一次更凌厉,每一次,她都能在不可能中找出新的攻击角度。
她用拳、用膝、用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。
可对方太强了,像一堵不断移动的城墙。不,比城墙更可怕。墙是死的,她是活的。
「这石头下面,是空的。」对方在菲奥娜又一次被击飞时淡淡开口,目光扫过脚下的废墟。「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?这一切,没有意义。」
菲奥娜没有回应。她的呼吸断断续续,像风箱漏气的声音。
指针再次旋转。
我记不清有多少次了。
我只看到菲奥娜一次又一次倒下,一次又一次站起。怀表的裂痕越来越多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表盘上的指针也越转越慢,仿佛每一次都在消耗它最后的力量。
对方停了下来。
「到此为止。」
她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耐。
然后我看见,她抬起手,掌心凝聚起一团光,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炽烈。
光径直飞向菲奥娜,直接在她胸前炸开。
菲奥娜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飞过半个场地,重重地砸在我面前。
她的身体在冒烟。胸口被灼出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,鲜血混着焦黑,从她身下蔓延开来。
我蹲下去想扶她,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。
怀表还在她手里。
可指针没有再转动。
它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。裂痕已经布满了整个表盘,像一片即将碎裂的冰面。
「时间也救不了你。」对方朝我们走来。
我抬头看向她。那双金色的眼睛,在风里明灭。
菲奥娜忽然动了。
她撑起一只手,身体开始剧烈颤抖。
然后,她的另一只手也按住了地面。
我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,像是野兽的咆哮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「菲奥娜……」
她抬起头。
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的眼睛,在流血。
那血的颜色,是金色的。
她的瞳孔在碎裂,像怀表上的裂痕一样蔓延开来。金色的光从那些裂缝中渗出,转瞬间,整双眼睛都被点燃成了纯粹的金色。
她站起来了。
动作极其僵硬,像一具被无形之线牵起的木偶。可就在她站直的那一刻,气场变了。
那是一种……窒息般的重压。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。
对方的脚步,停住了。
「这倒——」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异样的起伏,「有点意思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