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棵枯树底下的响动,林一没急着去看。他先喘够了那口气,后背抵着树干,左手垂着,让发麻的三根手指回血。那是方才清野怪时,被一只扑得最狠的骨爪整个呼在臂上,硬生生捱下来的一道口子。
头一只野怪是怎么清的,他记不太清了。大概是凭刻在骨头里的那一套走位,侧身、让过、卸力,反手一剑从关节缝里挑进去——第一只应声散了架,后面的几只不等他歇,又围上来。他一把生锈的铁剑用得又钝又累,砍在骨头上一路吱嘎叫,全靠十年前练出来的那点刀尖上的眼力,才把一小撮杂兵收拾干净。
眼前这片林子清干净了。他低头,看了一眼手里的锈剑——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血,大概是自己左臂那道口子蹭上的,血顺着指缝渗进握柄,染出一道暗红的线。
"嘶。"他龇了下牙,扯了片衣角,草草把左臂一裹。
就在这时,他掌心贴着的那柄剑,忽然凉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金属贴着肉的凉。是更深、更沉的一种——像剑身深处某一个长眠的角落,被人推了推,正在极慢地、极轻地翻身。
林一愣了愣。他太熟悉这把剑的"死"了,拾起来到现在,它始终冷得像块废铁。可此刻,那点凉意顺着握柄往上浸,一路钻进他的手腕,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层铁,在朝他这边"够"过来。
"……醒了?"他低低咕哝,莫名想起先前摸到的那根"惊弦"。
可他没来得及细想。左手伤口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,有一滴正好落在剑身上那道暗红的线旁,飞快地洇开,顺着铁面滑下去。
剑身忽然亮了一下。
极淡的、银白的光,沿着那根"惊弦",一线一线地亮起来,像是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,沿着这道血顺着那个口子,一寸一寸地点亮了自己。
林一心头一跳,本能地想松手——可那柄剑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,牢牢吸在他掌心里。光越来越亮,从剑身漫上来,顺着他的手指、手腕,一直涌到他眼前。
他握不住那把剑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从那段亮得发烫的铁里,一点一点地、把自己"拔"出来。
一道颜色极淡的人影,从烧得通亮的剑身里浮出来。先是轮廓,再是四肢,最后是细细的、银白的发尾在半空里散开。它悬在剑身上方,凝成一团朦胧的光,像一缕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落地、就急着散开的白烟。
林一瞪大了眼睛,手里那柄剑的亮渐渐暗下去——就在这时,惊人的一幕发生了。那柄剑失去了所有的光,铁身从中间开始,像被火焰舔过的纸,一寸寸化成细碎的光点,顺着那道白影的方向,散进风里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掌心一空。
低头一看,手里空空如也。那把他拾来的锈剑,连握柄带剑身,当着面,化成一把抓不住的光,没了。
"……我剑呢?!"林一终于反应过来,猛地低头去捞,手心空抓了两下,什么都没留下,只剩刚才握住的地方的一层汗。
那道白影也随之重重落回地面,脚尖踩在泥里,没有惊起一丝尘土。
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女孩。银白的长发及腰,在黄昏的逆光里泛着冷光,发梢坠着一点很淡的玄青。她穿着一身玄黑的蓬摆裙,夜色似的裙摆一层层散开,领口压着黑纱,袖口收得紧,露在外面的手腕又细又白,像新瓷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一双冷灰色的、很大的眼睛,瞳孔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点猩红,转瞬不见。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,五官精致得不像活人,倒像谁家橱窗里摆着的、许久没人碰过的旧人偶。
林一盯着她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,又抬头看她,脑子一时转不过来。
"……你谁啊?"他嗓子里有点发干,"我那把剑呢——怎么没了?"
那女孩没立刻答。她站得不太稳,薄薄的身影晃了晃,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只得伸手扶住旁边那棵枯树,缓了缓,才抬起那双冷灰的眼睛看他,声音又清又凉,像冷铁碰在一起:
"我就是那柄剑。"
林一一滞:"什么?"
"我就是你握着的那柄剑。"她平静地说,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"剑的魂魄化成了形,剑身就不在了。这世上,有剑就没我;有我,就没剑。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带一点罕见的、几不可察的茫然:"我醒过来,才知道自己是一柄剑。别的,都忘了。"
林一死死盯着她,脑海里翻涌的第一个念头是荒诞的。他张了张嘴,竟一时分不清自己该先骂哪一句——"剑会变人"?还是"我的武器没了"?
他好歹也是靠操作和眼力混到顶尖的人,什么离奇都见过。可这也太离谱了。他抬起手,用那对被他自己称为刻度瞳的眼睛,把她从头到脚重新扫了一遍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"信",是"验"。
视野里,那团来自"灌注"的数值确实悬在她头顶,和他那把锈剑上的一模一样。
也对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数值在那柄烂剑上待了十年,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。能顶着它站在这儿的,除了那把剑变来的,还能有谁?
话是这么说,底线却还硌着他。他是个习惯用数据说话的人,光凭一串数值,还没到能让他彻底认下这桩荒唐事的份上。况且——剑灭的那一瞬,他掌心那根"惊弦"确实跟着钝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块。
可随即,他又分明"感觉"到,那根弦没断。它只是换了一个锚点,远远地、若有若无地,拴在了眼前这个人形的身上。
剑没了,弦却追着这个人,重新绷紧了。
他一时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。手里空着,怀里没主武器,眼前站着个自称是剑、却站都站不稳的姑娘。合着从今往后,他得替这把"剑"操心,而不是握着它砍人。他越想越觉得荒谬,越想越觉得这趟穿越开场的玩笑开得太足。
"……行。"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哭笑不得,"合着我辛辛苦苦拾了把剑,剑变小姑娘了,我赤手空拳了?"
他这话说得带气,可眼睛已经把眼前这个"小姑娘"打量了个遍——站都站不稳,一身衣裳看着单薄,哪还有半分能替他挡刀的样子。他叹了口气,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右手:他的主武器就这么没了,真要打起来,连把趁手的东西都没有。
"那、那你还能变回去不?"他不死心,"就是,变回那把剑,让我握着——"
那女孩摇了摇头,声音更弱了些:"我要变回那把剑,得跟握我的人建立某种联系才行。可现在我也弄不清那是什么。"
"……联系?怎么联系?"林一问。
她顿了顿:"不知道。我刚醒,什么都不清楚。"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这具身子也太虚了,想试也试不出什么来。"
林一看着她那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儿,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暗的林子——天要黑了,这岭深处他方才连野怪都撞见,赤手空拳在这儿过夜,跟送菜没两样。
他认命似地长出了口气,把左臂那圈草草裹着的布又紧了紧。行了,没了剑是真麻烦,可眼前这"剑小姐"也是个活物,总不能再扔了。
他朝她伸出手:"行吧,剑小姐。这林子我也不敢待了——你走不走?"
那女孩终于抬起眼看他,似乎有些意外。片刻,她极轻地"嗯"了一声,松开扶着树的手,几步走到他跟前,雪白的手搭在他掌心里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
林一握了握——这么个小姑娘,轻得像一片薄刃。
他把她往身后一护,抬头望向暮色里那丛最深、最暗的地方。灌木丛那边的响动早停了,可他知道,这岭里绝不会只有刚才那几只。
"走吧。"他低声说,"先活着出去,再想办法弄把剑——你这把,我先记着账。"
那女孩跟在他身后,步子又虚又慢,却一步没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