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退到身后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沉下去了。
暮色由青转暗，只留最西边一线褪了色的灰蓝。林一左手还绷着那圈草草裹的衣布，右手里空空的——他习惯了握点什么，可那点温热感早就散了，指节曲了几下，什么也没抓住。
那女孩跟在他身后，步子又虚又慢，好几次踩到枯枝差点绊倒，都被他回头伸出的手一把扶住了。扶到第三次，她闷闷说了声"不必"，自己扶着树干站稳，又一步步跟上来。
林一没理她，只是放慢了脚步。
"……去哪儿？"她问得小心。声音细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"找个能喘口气的地方。"林一答，"这岭天黑下来不能待，你在那枯树底下站都站不稳，先出了这片再想。"
他没说的是，自己也判断不太准方向。前世那些地图、坐标、任务指引，一样都调不出来。他不是没试着用那双刚亮的刻度瞳去"读"——可视野里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幽暗，像这荒野根本不肯给他标点导航。他只能凭那股从泥地里爬起来时，身体对坡度的直觉，往地势渐低、风声渐大的方向走。
"你识得路？"她问。
"识得大概。"林一顿了顿，"这种地方，路都是人走出来的。走的人多了，就有火、有灯、有吃的——总得先见到活人。"
她没再接话，走了两步，才极轻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："我……能有个名字吗？"
林一脚步顿了一下，回头看她。月色下，她冷灰的眼睛半垂着，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，像一张刚捞上来、还没晾干的纸。她是从剑里醒来的，连自己"是谁"都说不清，自然也没有名字——整日"你、你、你"地叫，也确实不像话。
他想了想，随口道："白，配你这身雪白；冷，是你那双眼。就叫白泠吧。听着也冷清。"
她近乎茫然地重复了一遍："白泠……"
"嗯。"林一没多作解释，"以后就这么叫你了。"
她抬眼看了看他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到底只轻轻"嗯"了一声，算是认下了这个名字。
刚要转回身，余光里，却见那姑娘又停了步。他脚下一顿，回头看她："怎么了？"
"……前面，有火。"她垂下眼，像是自己也不太确信，"很淡。我闻见烟味了，还有炭火那种、烧过的朽木味。"
林一眯起眼，顺着她说的方向望过去。夜色里，很远很远的前方，地平线那头确实浮着一点极淡的橘红，像谁家炉灶里漏出来的一粒火星，在灰蓝色的天和荒地之间，摇摇晃晃。
那不是火，那是有人烟。
林一绷着的那根心弦，不知为什么，在这一刻轻轻松了一下。像在告诉他——走对方向了。
"走。"他握了握空着的右手，声音低却笃定，"去看看。"
越往那点橘红走，脚下的路就越像样。先是坑洼的土路，接着是被人踩实的车辙，两边开始出现矮矮的、遭过虫啃的庄稼茬子。空气里那股血腥腐锈的气味淡下去，换成柴火和炊烟的味道。他隔着老远，看见篱笆、土墙，还有亮着灯的木窗。
是一个村子。不大，甚至有些破落，可到底是有活人的地方。
林一没急着进去。他在村口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，靠刻度瞳先扫了一圈——视野里，那些土屋里浮起一团团规格不一的数值，大多是些低得发淡的光点，稀稀落落，活人的生命气息。他皱眉。这村子的活人，比他料想的还要少；数值也普遍低得可怜，没几个够他"读得心慌"的强手。
"人族。"他低声念了一句，像是确认一个事实。
几个人影扛着农具从他身边过，多看了他和他身后那个小姑娘两眼。一个背柴的中年大汉停下，打量了他一阵，粗声开口：
"生面孔啊，打哪儿来的？"
"赶路路过。"林一答得自然，"天黑进不了镇，想在村里歇一晚，找口水喝，顺带找个地方落脚。"
汉子看了看他空着手、身上还带着泥和血的样子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白泠那身玄黑蓬摆裙、白得近乎透明的脸，眉头动了动，没多问："从后头那岭出来的？能活着走出来，算你有命。"他朝村尾一指，"就那间挂着旧木牌的屋，家空着堆柴火的。不嫌弃就进去住一晚，灶还烧得着。"
"谢了。"林一应道。
汉子嗯了一声，又上下打量他一圈，忽然问："你这是要去镇上吧？"
林一脚步一顿："怎么了？"
"村口往东，翻两道岭就是灰柳镇。"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，眼神扫过他空空的两手，"镇上讨生活，靠的是冒险者这行当。可那行当规矩死，接单先得有把像样的武器——你这两手空空的，连把剑都没有，哪家敢雇你出活？要挣钱吃饭，先得弄把剑——镇上铁匠铺，你去问问。"
林一眼皮微动。前世的经验告诉他，这就是第一个"任务指引"——在他还没弄明白这片新地图之前，一个陌生人已经顺手把他往"找武器、进城镇"这条主线上推了一把。
"……记住了，谢大叔。"他低声应下。
汉子摆摆手，背起柴走了，夜色里那点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林一站在原地，望着村尾那个亮着灯的方向，心里把那句"先弄把剑"反复掂了掂。他低头，看了看自己空了半天的右手，又回头，对上白泠那双在夜色里半垂着的冷灰眼睛。
他从喉咙里嗤了一声，带点自嘲，又带点说不清的东西：
"走吧，白泠。"他低声说，"先到镇上，想法子弄把趁手的剑——两手空空地在这地界走，总归不是回事。"
夜风一过，那点橘红的灯火在他眼里明明灭灭。他转身，朝那间空屋走去，身后，一个虚弱至极的剑灵，一步一步，跟得极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