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呢,喜欢你的那个男生,是你们班的?”
教室里,高桥奈奈反跨在椅子上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金色长发垂下来,在夕阳里泛着暖色。她眨眨眼,笑得有些狡黠:“老师,你猜猜看?”
我靠在讲台边,双手抱胸:“我不猜。你要商量就认真说,不然我回去了。”
“好冷淡啊。明明都特意留下来了。”她嘟了嘟嘴,但语气并不认真,“好吧,是隔壁班的。篮球部的,个子很高,笑起来很好看。前几天在LINE上突然跟我告白了。”
“所以你想拒绝他,但不想让他难过?”
“嗯。老师,我是不是很过分?明明对方人很好,可我就是没有那种感觉。”她低下头,用指尖拨弄着制服的袖口,“但是拒绝别人的时候,无论怎么说都会伤到对方吧?我不喜欢那样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。这个平时大大咧咧、在课堂上敢开老师玩笑的辣妹,此刻居然露出了一丝不安。原来她也有这种细腻的烦恼。
我沉默了几秒,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“高桥同学,你听过一个词叫‘快刀斩乱麻’吗?”
她抬起头,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那是什么?中国菜吗?”
“……不是。是一句中国的成语。意思是,遇到纠结的事情,与其慢慢拉扯,不如用干脆利落的方式解决。对那个男生来说,最伤人的不是你拒绝他,而是你因为愧疚而给他留希望。那样他会更痛苦。”
她歪着头,似懂非懂。
我继续说:“所以你要做的,是坦诚地告诉他你的感受。不要找借口,不要用‘现在想专心学习’这种理由。就只是告诉他:谢谢你喜欢我,但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情。这并不残忍,反而是尊重。”
“尊重?”
“嗯。你愿意认真对待他的感情,他就不会觉得被轻视。可能会难过,但不会觉得被欺骗。这才是真正的温柔。”
高桥奈奈看着我,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老师,你以前是不是被这样拒绝过?”
我差点呛到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你的语气太真实了,像是有经验的人。”
“我只是个理论派。”我别过头去。
她笑了起来,声音清亮:“老师真有意思。明明看起来那么不可靠,但说的话却意外有道理。”
“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?”
“夸你呢。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谢谢老师。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。作为回报,我明天帮你系领带吧。你每天都系得乱七八糟的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别客气嘛,我可是很擅长打领带的。以后每天都帮你系,怎么样?”
“这叫骚扰,高桥同学。”
“才不是,这叫师生交流。”她冲我做了个鬼脸,拎起书包,“我先走啦,老师也早点回去。小心被女生堵在办公室里哦。”
她蹦蹦跳跳地跑出教室,关门声比上课铃还响。
我叹了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,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木质地板混合的味道。
这个班的学生,一个比一个难对付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这种感觉。
第二天班会,我重新站上讲台。
和昨天不同,我没有一上来就让大家讨论。我先把一张大纸贴在黑板上,上面画了一个粗糙的队形图。
“关于体育祭的班级应援,我回去想了一晚上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“你们昨天的矛盾,本质上是男生想做有力量感的东西,女生想做有观赏性的东西。这两点其实不冲突。所以,我想了一个方案——中国风应援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抬头看着黑板上的图。
“我们班分成两个部分。一部分人做应援扇,但不用传统的圆形,做成中国团扇的形状,红底金字,上面写我们班的口号。另一部分人打鼓,用学校现有的和太鼓,但节奏采用中国鼓点。男生如果力气大,可以负责抬鼓、打鼓;女生如果愿意,可以拿团扇配合队形变化。这样既有气势,又有视觉效果,而且别的班绝对做不到。”
说完,我停顿了一下,观察学生们的反应。
佐藤翔太皱着眉头,似乎想挑刺。山田健太低声说:“好像……还行?”高桥奈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,藤原美月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连一直低头看书的佐仓凛都抬起了头,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。
“老师,你确定能行吗?中国风什么的,我们都不懂。”佐藤翔太终于开口,语气里带着质疑。
“我懂。”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我虽然不会跳舞,也不怎么会打鼓,但这些东西我见过很多。队形和节奏我都可以教你们。而且,这本来就和日本的应援文化有相似之处。你们不是什么都不懂,只是还没开始做而已。”
佐藤翔太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高桥奈奈突然举手:“老师,口号呢?就用我们昨天想的‘三班三班,炸裂全场’吗?”
“可以。不过后面再加一句中文,怎么样?”我转过身,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汉字,然后标上平假名。
“三班三班,炸裂全场。同心协力,其利断金。”
我用日语解释了一遍:“最后一句的意思是,大家同心协力,就能比金属还要坚固。这是中国很古老的一句话。”
“好帅!”高桥奈奈第一个拍桌子。
几个女生也跟着点头。男生们虽然没说话,但表情明显松动了不少。
我趁热打铁,把话题继续推进:“应援方案先定这个,接下来是体育祭的报名。别以为只做应援就完事了,个人项目和团体项目都要报满。这是班级评分的大头。”
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哀嚎。
“老师,我跑得很慢——”
“我跳高不行啦。”
“接力赛会死人的。”
我敲了敲黑板:“没有让你们拿名次。参加了就有基础分,完赛就是胜利。但是,如果一个项目空着没人报,班级会被扣分。你们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藤原美月站起来,拿出随身的小本子:“老师,我来统计报名吧。大家先看一下项目表。”
她走到前面,把一张印满项目的纸贴在黑板上。一百米、二百米、四百米接力、跳高、跳远、投掷、借物赛跑、障碍跑、男女混合接力……项目多得像商场促销清单。
“我看看,一百米,男生谁报?”藤原美月拿着笔,目光扫向教室后方。
男生们互相推搡,最后山田健太被推了出来:“他,他跑得快。”
山田健太一脸无奈:“你们不要每次都推我。”
“能者多劳嘛。”佐藤翔太拍拍他的肩膀,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那佐藤君呢?”藤原美月抬头看他。
佐藤翔太摊手:“我啊?我随便,哪个项目没人报就给我吧。我不保证跑完不吐。”
“你报四百米吧。那个最缺人。”藤原美月迅速在纸上记下。
“喂喂,我开玩笑的!”
“已经写上了。”
男生们哄笑起来。我站在一旁,看着藤原美月熟练地安排着,心里暗暗佩服。这个班长,比我靠谱多了。
女生的报名倒是意外顺利。田中芽衣主动报了短跑和接力,高桥奈奈犹豫了一下,说可以跑借物赛跑,然后对藤原美月眨了眨眼:“如果我抽到‘喜欢的人’怎么办?”
藤原美月没有抬头,淡淡地说:“那你就抱着我的课本跑回来。我借你。”
“班长真会说笑。”
“我没说笑。”
气氛难得轻松。我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报名进度表,把已经报满的项目划掉。还剩几个冷门项目空着,我看了看时间,说:“今天就先到这里,明天上午之前,班长把未满的项目统计好给我。个别项目如果确实没人报,我们再一起想办法。”
藤原美月点点头,把本子合上。
我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,最后目光落在一个角落。
“小林同学,你报了什么项目?”
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小林真昼,正低头写着什么东西。她慢慢抬起头,眼神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。
“我……运动方面不太行。”她的声音很小。
“那文化类的呢?比如借物赛跑?”
她摇了摇头,又低下去。
佐藤翔太在旁边起哄:“老师,小林同学可是我们班的文学担当啊。体育祭这种粗暴的活动不适合她啦。”
话音刚落,小林真昼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所有人都没听清。佐藤翔太问:“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用几乎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:“如果一个人连体育祭都不敢尝试,那他的人生大概只会在原地踏步。托尔斯泰说过,能够生存下来的物种,并不是最强壮的,也不是最聪明的,而是最能适应变化的。虽然这句话原本说的是物种进化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,高桥奈奈爆笑出声:“她刚才是不是在拐着弯骂你?”
佐藤翔太怔了一下,挠了挠头:“她是在引用名人名言,才不是在骂我。”
“可你刚才说体育祭是粗暴的活动。”小林真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补了一句。
笑声更大了。
我有点意外地看向她。这个平时几乎透明的女生,竟然会这样突然来一句。她的语气很平,但正因为太平了,反而显得更有杀伤力。
“那……借物赛跑,我报吧。”小林真昼小声对藤原美月说。
藤原美月飞快地记下:“好的,谢谢小林同学。”
我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个班的人,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。
报完名后,班会继续。我借着这个气氛,把接下来的训练安排说了一遍:周二和周四放学后,操场练习应援队形和鼓点节奏;周五下午,做团扇制作和道具准备。有社团活动的同学可以晚到,但不来的需要提前请假。
“老师,你知道怎么做团扇吗?”高桥奈奈举手。
“小时候做过。至少能教你们别把纸糊反了。”
“好逊。”说着高桥奈奈对着我做了个鬼脸。
“这叫实用。”
班会结束后,我没有急着走。藤原美月把报名册递给我,我翻看了一下,大部分项目已经填得差不多了。还差男子跳高和女子投掷各一人。
“这两个项目,我再单独找同学问一下吧。”藤原美月说。
“嗯,麻烦你了。尽量找那些平时跑跳还不错的。别勉强完全不擅长的人。”
“我明白的。”
她笑了笑,把本子收进书包里,走回座位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操场上有社团的学生开始训练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口号声和哨声此起彼伏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忽然意识到教室里只剩我和佐仓凛两个人了。
她还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手里拿着那本文库本。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,而是望着窗外的方向。
“佐仓同学,你不去社团吗?”
“今天没有活动。”她淡淡地回了一句,没有看我。
“那早点回家吧,明天还有晨读。”
“老师。”
“嗯?”
她终于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我:“你上次说,你不会让我们做你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对,我说过。”
“那你最好是真的会。因为如果到时候训练效果不好,我会第一个走人。”
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冷,但我听出来,她并没有敌意。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:这个班的人没那么容易被说服,但也绝不允许被敷衍。
我笑了一下:“那你最好第一个来。如果你不来,我会以为你害怕。”
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激将法对我没用。”
“那你可以试试看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合上书,拎起书包站起来。经过我面前时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老师,你讲的故事里,运动会拿了奖。那个奖杯,现在还在吗?”
“在中国老家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甩了一下长发,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。
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离开学校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,从校门到车站的这段路,樱花被风吹得满地打转。我裹紧外套,加快脚步。这一天下来,比在大学里连考三门还累。
电车晃晃悠悠地把我送到公寓附近的车站。我下了车,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巷往住处走。巷子两侧的围墙矮矮的,路灯隔得很远,每团光之间都夹着一截昏暗。我一手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,一手把领带扯松了点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我忽然在前面一盏路灯旁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。
那盏路灯刚好照着一台自动贩卖机。白色的灯光从贩卖机里透出来,把站在前面的人剪成一个瘦瘦的轮廓。穿着校服,书包斜挎在肩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地盯着机器上的按钮。
我走近了几步,终于认出来。
是小林真昼。
她站在贩卖机前,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动物,就那么安静地注视着发光的饮料罐,既没有投币,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轻脚步走过去。
“小林同学?这么晚了,怎么在这里?”
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,猛地转过头。看到是我,她往后退了半步,眼神里掠过一瞬间的慌张。
“老、老师……”
“别紧张,我不是来抓你夜游的。”我尽量把语气放轻松,走到贩卖机前,掏出钱包,“想喝什么?我请你。”
她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发现她正盯着最下面那排的可乐。
“可乐?”我投了硬币,按下去。机器咕噜一声,一罐可乐滚落下来。我弯腰取出来,递到她面前。
她迟疑了一下,伸出双手,慢慢地接了过去。罐身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指尖轻轻缩了一下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她的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不用谢。喝完早点回家,别在外面待太久了。”
她点点头,把可乐罐捧在手里,没有打开。
我看着她,心里其实有很多话想问,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那我先走了。你一个人注意安全。”
说完,我转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大概五六步,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。
“老师。”
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
我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小林真昼还站在那盏路灯下面。白色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,把她的头发和校服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边。她抱着那罐可乐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,又像在犹豫要不要把什么说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把她的刘海和裙摆都掀起来。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在她身后固执地亮着,像一个不会眨眼的旁观者。
她张了张嘴,终于发出声音。
“我……”
只说了这一个字,后面的字就像被卡在了喉咙里。
我站在原地,没有催促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,却像是隔着一整条河。
“老师。”
她又叫了我一声。这一次,声音比刚才更轻,却也更清楚。
然后,她慢慢抬起头,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,透过额发的缝隙看向我。
“我,有件事想和你说。”
夜风还在吹,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颤。
我站在巷子中间,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,像被人用一根细线轻轻拽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