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么就突然学生就到我家里来了。
我站在自己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身公寓里,看着玄关处那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女生制服鞋,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。冰箱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日光灯管时不时闪一下,照亮了狭小空间里每一个让我坐立难安的角落。
茶几上放着两杯大麦茶,其中一杯前面坐着小林真昼。
她正襟危坐,校服裙摆平整地铺在膝盖上,双手放在腿上,低着头,像是来参加什么不得了的重要面试。那罐可乐被放在她手边,还没打开,罐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我在她对面盘腿坐下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拐带女高中生的可疑分子。
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。
巷子里,小林真昼叫住我之后,过了很久都没有说出第二句话。她只是站在那盏路灯下面,嘴唇动了又动,像一台卡住的自动贩卖机,怎么也吐不出那罐饮料。
“小林同学,你有什么事,慢慢说。我不赶时间。”我走回她面前,放轻语气。
她低着头,怀里的可乐罐被她用指尖反复摩挲着。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,轰隆隆地碾过夜色。
“老师,我……”她终于出了声,却只说出了半句,又咬住了下唇。
我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慢慢明白了一件事。能让这个几乎不说话的女孩在深夜拦住班主任,一定不是什么可以轻描淡写说出口的事。但这里是马路边,四月的夜风一阵阵吹,她穿得那么单薄,再站下去恐怕会着凉。
我抬头看了看四周。便利店就在十米外,二十四小时营业,灯光明亮。我指了指那边:“去便利店里坐着说吧。外面太冷了。”
她摇摇头,动作很轻,却很坚决。
“我不想回家。但我也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眼睛里有某种近似于逞强的东西,“老师,我能去你家坐一会儿吗?”
我承认,我脑子当机了一秒。
一个女高中生,深夜,提出要去独居男教师的家里。
这要是被人知道,我的教师生涯大概会在三个月内以断送告终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会提出这种请求的小林真昼,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。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接近老师的学生。相反,她总是把自己缩得很小,生怕被人注意到。
所以,现在她站在我面前,主动开口,已经是一种求救。
“你去我家可以。”我斟酌着说,“但是,只能待一会儿。而且我会把门开着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你是我的学生,我得保护你。但我也是个年轻男性。这是我的底线。”我把话说得很直白。
她看着我,过了两秒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就这样,我的学生小林真昼,在四月的一个深夜,跟着我回到了我的公寓。
现在,我们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矮小的茶几,像两个刚认识的相亲对象。
“所以,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?”我打破沉默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。
“老师,体育祭的借物赛跑,我能不能换掉?”
“为什么突然想换掉?今天报名的时候,你不是自己举手说要报的吗?”
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,指甲在可乐罐上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“我……当时只是不想被佐藤同学看扁。其实我跑得很慢,也很怕在大家面前跑。我从小就不擅长体育,每次运动会都是最后一个。田径场的跑道,对我来说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意外地流畅。像是这些话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,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机会。
“明天你跟藤原同学说一声,换成别的项目。投掷之类的,运动量小一点。”我尽量说得轻松。
她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别的项目可以换了。”
“那我帮你想办法。”
“老师,”她忽然抬起头看我,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,“我不是想逃避。只是,我害怕。报名的时候觉得可以,回到家之后越想越害怕。我很小的时候,有一次体育课跑步,摔倒了,班上的同学都在笑。从那以后,每次跑起来,我就会想到他们的笑声。”
我看着她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这个女孩不是不想跑,只是被很久以前的某一次摔倒困住了。她害怕的,不是跑步本身,而是跑起来之后,那些会包围她的笑声和视线。
“所以,你在怕的是别人的眼光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轻轻点头。
我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,凉了,有点苦。放下杯子,我慢慢说:“小林同学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不是别人写的,是我自己的。”
她抬起头,露出意外的表情。
“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被体育老师安排去参加短跑比赛。因为班里没人愿意去。我那时候比现在还要矮,腿也短,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,旁边的人都在笑话我。比赛开始,我跑了最后一名。跑到一半的时候,鞋子还掉了一只。”
她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也很怕跑步。每次站在操场上,就会想起那只飞出去的鞋子和满场的笑声。但后来我发现,其实没有多少人记得那件事。他们都忙着记住自己当时的表现,没空去笑话我。”
“可是老师,我的情况和你的不一样……”她低声说。
“也许不一样。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。”我看着她,语气认真起来,“别人并不会像你想象中那样,一直盯着你。你跑得快还是慢,摔不摔倒,对他们来说,可能几分钟就忘了。但如果你因为害怕而一辈子不跑,那才是真的永远被困在那一天了。”
她沉默着,不说话。
“而且,”我补充了一句,“你现在的班主任是我。体育祭那天,我会站在终点。不管你跑第几名,我都会像个傻瓜一样给你加油。到时候要丢脸,我陪你一起丢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,眼神里有些东西在松动。
“老师,那你那天一定要来哦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
“废话,我是班主任,还能跑哪去。”
她低下头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我看到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右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,和平时那种藏在角落里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“谢谢老师。我要去试试。”她站起来,把可乐罐拿在手里,看着我,“老师,这罐可乐,我先不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留到体育祭那天再喝。作为我跑完的奖励。”
我也站起来,拿起外套:“行。但现在,我送你到车站。已经十点了,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拒绝。
我们走出公寓。夜风很凉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。小林真昼走在我旁边,步子很慢,鞋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。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墨水味,像是刚从旧书店里走出来。
到了车站,电车还没来。她站在站台上,回头看我。
“老师,今天谢谢你。还有,对不起突然说那种话。”
“没关系。以后有事也可以来找我商量。只是下次别在晚上一个人站在路边了。”
“嗯。那我先走了。”她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小跑上刚进站的电车。
车门关上,她隔着玻璃冲我轻轻挥了挥手。
我站在站台上,看着电车慢慢驶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直到尾灯都看不见了,才裹紧外套往回走。
回到公寓,我把自己扔到床铺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日光灯还在闪,冰箱还在响,茶几上那杯大麦茶已经彻底凉透了。
“老师这份工作,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?”
我闭上眼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第二天,我顶着黑眼圈去了学校。
早上的班会课,藤原美月把报名统计表交给我,说所有项目都报满了,只有男子跳高还差一个。
“我问了好几个男生,都不愿意。”她有些愧疚地低着头。
“没事,我想办法。”我接过表格,扫了一眼。男子跳高这项目,说白了就是去当背景板。如果不追求成绩,闭着眼睛跑过去也能算完赛。
我抬头看向佐藤翔太。他正趴在桌上装睡。
“佐藤同学。”
没反应。
“佐藤翔太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“四百米要是还缺人,可能得再加一个。”我故意提高音量对藤原美月说。
佐藤翔太猛地抬起头:“老师!我都已经跑四百米了,怎么还要加?”
“哦,原来你醒着。”我笑了笑,“那好,男子跳高,你上。”
“凭什么又是我!”
“因为你刚才假装睡觉,说明你体力很充沛。而且你不是说过吗,哪个项目缺人就找你。四百米是你自己许的承诺,跳高是给老师一个面子。两个一起跑,不亏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
佐藤翔太张了张嘴,最后绝望地趴在桌上:“我就不该说那句话。”
“男子汉,说到做到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放心,跳高这个项目,不会比四百米更痛苦。”
“老师,你跳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得这么轻松?”
“因为我也不会随便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。”
佐藤翔太看着我,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噎住了。山田健太在旁边偷笑,被佐藤翔太敲了一下后脑勺。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放学后的第一次应援训练,比我想象中顺利不少。
操场角落,男生们按照我画的简易队形排开,把太鼓摆成一排。几个力气大的男生负责主鼓,高桥奈奈和几个女生拿着用纸板临时做的团扇,站在前面比划动作。藤原美月帮我整理道具,小林真昼负责在音箱前放音乐,偶尔跑回来记录一下排练进度。
“鼓点,不是越用力越好,要齐。”我站在前面示范,抬手指了一个方向,“佐藤君,你刚才抢拍了半秒。”
“老师,你这都能听出来?”
“耳朵好使。”
佐藤翔太啧了一声,没再争辩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,操场的灯光亮起来。学生们练得满头大汗,却比我想象中认真很多。高桥奈奈学团扇动作学得飞快,还开始指导其她女生。田中芽衣负责喊口号,嗓子已经有些哑了。
我站在操场边,看着他们从乱糟糟的一群人,慢慢变成一个虽然还不太整齐、但已经能看出队形的集体。
佐仓凛也来了。她站在女生队伍的最边上,拿着团扇,动作做得敷衍,但确实没有走人。休息的时候,她走过来,把矿泉水扔给我一瓶。
“老师,你不练吗?”
“我负责看。”
“偷懒。”她毫不客气地说。
“这是监督。”
她没理我,走到一旁坐下,打开自己的水瓶。我以为谈话到此结束,她却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小林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。”
我看向操场边的小林真昼。她正抱着音箱的接线盘坐在地上,和高桥奈奈说了句什么,笑得眯起眼睛。那个右脸颊的酒窝又出现了。
“是啊,她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。”我喃喃地说。
佐仓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训练结束,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。我站在已经空下来的操场上,把器材归位。小林真昼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运动饮料。
“老师,给你。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怎么又谢我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想谢。”
她笑了一下,转身跑向校门。裙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,像一朵终于决定开出来的花。
我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甜甜的,还带着电解质特有的咸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