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祭前的日子，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。
每天放学后的操场角落，太鼓声和口号声混在一起，和棒球部金属球棒击球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。天空从淡橙色变成深蓝，再变成紫色，直到照明灯啪地亮起，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格外用力。
我站在操场边，手里拿着水壶，用汗湿的衬衫袖子擦了擦额角。
怎么说呢，这个班确实在一点点发生变化。虽然变化得没那么明显。
比如佐藤翔太。
第一次训练的时候，他打太鼓像在打仇人，鼓棒挥下去全凭蛮力，节奏什么的完全不存在的。但练了一个星期，他居然学会听别人的鼓点了。休息的时候还会主动帮山田健太纠正动作，虽然表情臭得像是被逼着做义工。
“佐藤君，你最近还挺积极的嘛。”趁着休息，我走到他旁边坐下。
他正仰头喝水，喉结上下动了动，然后斜眼看了我一眼：“老师，你不要用那种‘我家孩子终于长大了’的眼神看我，很恶心。”
“我哪有。”
“你脸上写满了‘这孩子终于变乖了’这几个大字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你离‘乖’这个字大概还差一个地球直径的距离。”
旁边的山田健太一口水喷出来，笑得直咳嗽。佐藤翔太黑着脸给了他一拳。
不过，我看得出来，他并不讨厌现在这种氛围。或者说，这个班上的大部分人都不讨厌。
高桥奈奈和一群女生在旁边做团扇的收尾工作。红底金字的团扇在夕阳下反着光，远远看去像一排巨大的烟花定格在她们手里。高桥奈奈举着一把扇子，对着我挥了挥：“老师，快看快看！我们的团扇是不是很壮观？”
“嗯，很壮观。”我点头，“不过你拿反了。”
她低头一看，迅速把扇子转了个方向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旁边的女生聊天。周围的女生笑得东倒西歪。
小林真昼坐在女生堆里，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笔，在另一把团扇上写着字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在描一幅工笔画。我走近一看，发现她写的竟然是“三班三班，炸裂全场”和那句中文口号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。
“小林同学，你的字写得真好。”我蹲下来，仔细看她写的字。
她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，但手上的动作没停：“练过书法……很小的时候。”
“那以后教室后面的板报可以交给你了。”
“老师，请不要把麻烦的事说得像什么光荣使命一样。”她的语气平淡，但尾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被发现了。”我笑着站起来。
这个女孩，最近和我说话的时候，明显放松了不少。虽然还是一副安静的样子，但偶尔冒出一两句带着刺的话，反而让人觉得她终于不再那么透明了。
佐仓凛依然是最特别的那一个。
训练的时候，她总是准时出现，但永远站在队伍边缘。动作做得不算认真，却也不会出错。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听歌，不和别人聊天，也不看手机。偶尔和藤原美月说两句话，语气也是淡淡的。
但她从没缺席过。
有一次训练结束得晚，其他人都走了，她还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，耳机挂在脖子上，抬头看着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天空。
“你不回去吗？”我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走累了。”她的回答简单得像在敷衍，但语气里没有拒人千里的意思，“老师，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晚才走？”
“器材要收拾，训练日志要写，而且万一有学生丢了东西，还得帮忙找。”我数着手指头，“毕竟我拿着工资，总得做点事。”
“工资又不高。”
“别戳人痛处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那声音短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我确定自己没听错。那是佐仓凛第一次在我面前笑。
“佐仓同学，你最近对训练很上心。”我说。
她没看我，继续望着天空：“我只是不想被老师说中。”
“说中什么？”
“激将法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你说过，如果我不来，你会以为我在害怕。所以我来了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但你没走。”
“走累了。”
“这是第二次用这个理由了。”
“因为老师问了两次同样的问题。”她终于转头看我，眼底映着远处的灯光，“老师，你这个人，比我想象中要难缠。”
我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抱怨，但我觉得，这大概是她独特的方式，表达“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你了”的意思。
第二天，体育祭的彩排通知发了下来。藤原美月在早班会上把流程单发给大家，然后走到我旁边，小声说：“老师，应援表演的抽签顺序出来了，我们班是第六个，中间偏后。”
“那不错，能看前面班级的表现，也能保持新鲜感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可是，有几个同学说想改队形。昨天训练完之后，女生那边讨论了一下，觉得现在的队形太死板，想加一些变化。”她犹豫了一下，把一张画着新队形的纸递给我。
我低头看了看。新队形比原来的复杂不少，加入了一个女生从中间展开团扇的动作，还有男生围成半圆的穿插走位。
“这谁想出来的？”我问。
“高桥同学和佐仓同学一起商量的。”
我有点惊讶，转头看了一眼正和高桥奈奈凑在一起的佐仓凛。她察觉到我的视线，立刻别过头去，动作刻意得有些好笑。
“这个队形可以试试。不过今天训练时间有限，先把基础节奏跑熟，新队形明天再排。”我把纸叠起来，放进文件夹里。
“好的。那放学后的训练，还要麻烦老师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倒是你，既要管报名，又要帮大家协调，辛苦的是你。”我看着藤原美月。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，但我总觉得她最近瘦了一点。
“我没事的。班长本来就是做这些的。”她笑着摇了摇头，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，“啊，对了老师。这是我妈妈做的红豆饼，昨天的谢礼。您如果不介意的话，请收下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？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。只是觉得老师最近很辛苦。”她把盒子轻轻塞到我手里，转身跑回了座位。
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包着格子布的小盒子，心里涌上一股微妙的感觉。
这个班的女生，怎么都这么会照顾人。
不对不对，这只是学生对老师普通的关心。我不该想太多。
我拍了拍自己的脸，把注意力拉回到教案上。
放学后的训练，新队形的尝试比我预想的还要乱。
男生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走位，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在交叉的时候撞在一起，太鼓差点被撞翻。女生那边，高桥奈奈带头示范，但有几个女生始终跟不上节奏。佐仓凛倒是学得最快，但她教别人的方式实在太简洁，导致一个女生满脸茫然地问：“佐仓同学，什么叫‘手稍微抬一点就好了’？”
佐仓凛面无表情地说：“就是把你的手抬起来，然后放下。”
“我还是不懂。”
“多练。”
那个女生快哭出来了。
我赶紧上前打圆场：“别急，我们一步一步来。这样，男生先不要动，女生先走位。佐仓同学，你在前面示范。高桥同学，你帮她喊节奏。藤原同学，你负责看整体，谁的走位歪了记下来。”
佐仓凛没有反对，走到前面，拿起团扇。灯光打在她身上，她的动作确实漂亮，干净利落，像练过舞蹈一样。
“好，女生先来。一、二、三，换位。”
我站在旁边，拍手喊拍子。女生们跟着节奏慢慢走位，虽然还有些生疏，但比刚才好多了。小林真昼走在最外围，动作很轻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，但她的走位一次都没有错。
训练快结束的时候，高桥奈奈突然举手：“老师，我提议，让佐仓同学和我一起做领舞。她动作那么漂亮，站在前面效果会很好。”
女生们纷纷附和。
佐仓凛皱了皱眉：“我不适合。”
“为什么？你跳得明明很好。”高桥奈奈不依不饶。
“我不喜欢站在前面。”
“那至少和老师一起打鼓，怎么样？”高桥奈奈转向我，笑得别有用心。
“喂，你这是在给我挖坑。”我立刻警惕。
佐仓凛看了我一眼，居然说：“如果是和老师一起站在后面摆样子，倒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佐仓同学，你这么说我可不会高兴。”我苦笑。
“我本来也没想让你高兴。”
周围的学生笑成一团。我站在操场边，看着这群闹腾的家伙，心里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做老师最值得的瞬间。
训练结束后，我照例最后一个离开。收拾好器材，关了灯，沿着已经黑透的校园小路往校门走。经过教师办公室的时候，看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。
早见千鹤老师正坐在窗边批改作文，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她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，冲我笑了一下。
“程老师，今天也这么晚？”
“刚练完。早见老师也没回去？”
“作文批得有点多。”她放下红笔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听说你们班今年体育祭很认真？连佐仓同学都参加了，挺难得的。”
“只是运气好，大家正好都想做点什么。”我谦虚了一下。
早见老师看着我，笑容温柔：“真好啊。二年三班以前连集体活动都很少全员参加。程老师来了之后，变化挺大的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做，是他们自己争气。”我靠在门口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对了，下周的体育祭，我会去看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真的吗？”
“嗯，去看看程老师带队的样子。”她歪了一下头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，“加油哦，年轻班主任。”
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好听。我别开视线，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。
“那、那当然会加油的。那我先走了，早见老师也早点回去吧。”我微微鞠躬，匆匆离开办公室。
身后传来她低低的笑声，像风一样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