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进入中旬,气温像被谁偷偷调高了刻度。
早晨出门时,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,取而代之的是满街新绿的银杏。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,领带还是系得歪歪扭扭,但已经没人在意了。毕竟,我们班的学生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:程老师这个人,从领带到人生,都不太可能完美。
体育祭,就定在下周。
在这段时间里,二年三班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备战状态。放学后的操场角落,太鼓声和口号声每天准时响起。男生们起初觉得打鼓很帅,练了三天后开始捂着耳朵喊手疼。女生们拿着纸板团扇一遍遍重复队形变化,高桥奈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几条红绸带,绑在扇柄上,舞起来的时候像一片会流动的火焰。
“老师,你觉得我们练得怎么样?”
休息时间,田中芽衣跑到我面前,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。她的运动神经本来就很好,学动作是最快的一个,现在几乎成了女生队的第二指挥。
“比我想象中好。”我把准备好的宝矿力递过去,“但你们还有两个问题。第一,队形变化的时候,靠左的女生总是慢半拍。第二,男生鼓点一快,你们扇子就跟不上。节奏不是越快越好的,要有张力。”
“张力是什么?”
“就是该重的时候重,该轻的时候轻。像呼吸一样。”
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若有所悟地点点头,又跑回队伍里。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,整个人像一株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。
我站在操场边,看着他们训练。风从草坪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刚割过的青草味。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肩上,让人有点发困。
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,那该多好。
可现实往往比太鼓的鼓点还要抓不住。
那天放学后,训练刚结束,我正准备回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表格。还没走到校舍门口,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。
“老师老师老师——!”
高桥奈奈像一阵金色的风,呼啦一下挡在我前面。她弯着腰喘气,胸前的红色领巾歪到了肩膀后面。
“怎么了?跑这么快,被狗追了?”
“比狗还可怕!老师,你现在有空吗?超级紧急的事!”
“你先说。”
“我有个朋友。”她直起身子,表情严肃得有些滑稽,“真的,不是我,是我朋友。她最近遇到了一个超级大危机。”
我叹了口气:“高桥同学,通常这种‘我有个朋友’的开场白,最后都会变成自己的事。你说吧。”
她狠狠瞪了我一眼,像在说“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女孩子的心”,然后猛地压低声音:“好吧,是我。这周五放学后,那个篮球部的男生约我在体育馆后面见面。他说有重要的话要说。”
“上周你不是已经拒绝他了吗?”
“就是因为拒绝过了,他才说还要再见一面。”高桥奈奈难得露出苦恼的神色,“他真的很认真。我觉得上次在LINE上拒绝他,可能没有传达到位。所以他想当面确认一次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,和她一起走到校舍入口的自动贩卖机前。她从口袋里掏出硬币,买了两罐果汁,把其中一罐塞到我手里。
“所以老师,我该怎么办?”
“你想去吗?”
“不想去也没办法吧?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我拉开拉环,喝了一口,“既然对方想认真谈,那你也认真回应的。就像上次说的,诚实、明确、不拖泥带水。当面说清楚,对你们都好。但是有一点——别选在体育馆后面那种没人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情绪失控。选一个有其他人在附近、但又不会来打扰你们的地方。比如中庭的长椅,或者校门口的公交站旁边。如果情况不对劲,你也方便随时离开。”
她抱着果汁罐,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。
“老师,你果然很会照顾人。虽然看起来一副靠不住的样子。”
“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?”
“夸你啦,夸你。那我去和他说改地点。”她转过身,忽然又回头,“对了老师,你喜欢什么颜色?”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帮领带选个新颜色。你那条土黄色的,真的太难看了。”她做了个鬼脸,不等我反应就跑了。
我靠在贩卖机旁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带。
土黄色?这条领带可是我在池袋店里挑了好半天才选中的。这些JK,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。
就在我独自感叹品味被否定时,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
“她喜欢你。”佐仓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校舍门口,肩上挂着书包,黑发垂在身后,眼神像看穿一切一样落在我身上,“高桥今天已经来问过你三次了,每次都是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。”
“你倒是观察得仔细。”我笑了笑,“不过,她不是喜欢我,只是拿我寻开心吧。”
佐仓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。
“你呢?训练结束了不回家?”我问。
“正要去图书室。老师要不要一起?”她忽然说。
我有些意外。这个一向冷冰冰的优等生,还是第一次主动邀请我。
“怎么了,突然想和老师增进感情?”
“别误会。我只是有些学习上的问题,找不到别人问。”她转过身,头发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,“而且,你看起来也挺闲的。”
我摊了摊手,跟着她走向图书室。
傍晚的图书室没什么人,管理员阿姨在柜台后打盹。佐仓凛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数学习题集,摊开。我坐在她对面,探头一看,是一道概率题。
“这道题,你哪一步卡住了?”
“条件概率的部分。分子分母我总是弄反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说得很清楚。
我从包里翻出笔记本,给她画了个很简单的韦恩图。佐仓凛看着纸上的圈圈,眉头慢慢松开。
“这样啊。老师,你教得还蛮好的。”
“我好歹也是考过教师职证的人。”我失笑。
“可你平时看起来完全不像会认真学习的人。”
“因为我不喜欢把学习挂在脸上。”
她抬起头,难得露出一丝笑意。那个笑容稍纵即逝,但我确实看到了。
“老师,你这个人,其实挺有趣的。”她合上习题集,把笔放进笔袋,“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会,但到了关键时刻,又总能拿出点东西来。”在影印象里佐仓凛是第一次对我笑。
“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?”
“随便你怎么想。”
好像是注意到我在看着他,他她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忽然又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周五,我也在。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如果高桥那边出了什么事,我会通知你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在说‘这个班的人太麻烦’吗?”
“确实麻烦。但既然是同班同学,也没办法。但是你来了后就不一样了。”最后一句话十分小声。她说完,拎着书包走出了图书室。
我在空荡荡的图书室里坐了一会儿,窗外的夕阳把书架染成蜂蜜色。这个学校,这些学生,真是每天都在刷新我对“麻烦”这个词的理解。这真的和我想象的jk完全不一样啊。
周五,如期而至。
放学后,高桥奈奈如约去了中庭。我则在办公室假装整理文件,实则每隔十分钟就透过窗户看一眼中庭方向。佐仓凛坐在我斜对面的位置,借了一本世界史,翻页速度慢得可疑。
“老师,你文件拿反了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我低头一看,果然反了。这家伙,眼睛是装在侧面的吗?
“我只是在检查纸张有没有问题。”
“借口。”
我清了清嗓子,干脆起身去窗边透气。中庭那边的长椅上,高桥奈奈和一个高个子男生面对面坐着。男生穿着篮球部的深蓝色外套,坐姿端正。高桥奈奈低着头,似乎在小声说着什么。男生听着,不时点头。
两人的状态,比我预想中平静很多。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男生先站起来,朝高桥奈奈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背着包离开了。他走得很稳,脚步没有犹豫,也没有愤恨。高桥奈奈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抬头望着天,金发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又过了两分钟,她站起来,朝校舍方向走来。
我回到座位,假装一直很忙。佐仓凛翻书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,高桥奈奈探进头来。
“老师,结束了哦。”
“怎么样?”我抬头看她。
她走进来,坐到我对面,把下巴搁在椅背上。她的眼睛没有红,妆也没花,只是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,有些虚脱。
“他说,他明白了。然后说,以后再见面,还可以当朋友。我觉得这样挺好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老师,你的方法真的很管用。我没有找借口,也没有说谎,就是把我的真实想法说了。他反而很认真地听了。现在,我感觉像卸下了一个很重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作为感谢,这个给你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,放在我桌上,“之前说要帮你选领带。这是我和班长放学后去店里挑的。当然,钱是我自己付的。”
我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条藏青色的细纹领带。不张扬,手感很好,颜色沉稳又干净。
“老师,这个颜色比你的土黄色好多了吧。”她笑得有些得意。
“是。谢谢。”
“太好了,那下周一戴上,让全班同学看看!我会帮老师系的。说好了哦。”“帮我系领带就算了。”“我就要。”
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办公室,关门声依旧很大。
佐仓凛终于合上书,看着我。
“老师,你下周最好真的戴上。不然她绝对会闹。”
“好吧,我知道。”
我把领带收回纸袋里,心想这条领带和这个班一样,颜色鲜明,又容易让人招架不住。
走出校门时,天已经黑了。我沿着熟悉的路往车站走,手机突然震了。
是田中芽衣发的LINE。
“老师,今天训练你没来,大家有点乱。你明天能来吗?只有你喊拍子大家才跟得上。”
明天是周六,本来没有训练计划。我犹豫了一下,回了一句“好”。
她立刻回了一个笑脸贴图,然后又发来一条:
“老师,你其实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重要。”
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