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的操场，比我想象中热闹。
我本以为休息日不会有太多人来，结果到的时候，我班级的学生已经到了一半以上。田中芽衣穿着运动服在草坪上压腿，高桥奈奈和藤原美月坐在树荫下研究团扇的穗子该怎么绑，山田健太和佐藤翔太在摆太鼓的位置，就连小林真昼都来了，一个人坐在看台边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，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“老师，太慢了！”佐藤翔太远远地朝我喊，“等你十分钟了！”
“我出门买宝矿力耽误了。”我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，“给你们补充水分用的。”
几个男生欢呼一声，冲过来瓜分了半袋饮料。田中芽衣接过一瓶，仰头灌了两口，然后用一种充满活力的眼神看着我：“老师，今天我想把队形最后一段练熟。昨天你不来，大家都找不到拍子。”
“那就开始吧。先做热身，男生绕操场跑两圈，女生拉伸十分钟。”
“老师，你不跑吗？”山田健太问。
“我是教练。教练不需要跑。”
“教练不也跟着一起做示范吗？”佐藤翔太不服气。
我看着他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：“你确定要我做示范？我体育祭跳高可就报了你一个人，要是教练伤了腰，下周四你替我上？”
佐藤翔太的脸瞬间垮下来：“老师，你这是在威胁我。”
“不是威胁，是合情合理的分工。快去跑，别磨蹭。”
操场边传来一阵笑声。男生们不情不愿地跑了起来，鞋底踩在跑道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。女生们排成一列做拉伸，高桥奈奈柔韧性最好，身体弯下去的时候像一把折尺，藤原美月则温和地提醒着大家动作不要太勉强。
阳光很好，风也不大。我站在操场中间，看着这些人，忽然觉得“班主任”这三个字，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训练开始后，我先让男生女生合练了两遍。整体比前几天整齐不少，但每次到了第三段队形变换的时候，靠左的女生还是慢半拍。我把她们单独叫出来，用拍手代替鼓点，一遍遍过节奏。
“对，就是这里。左队往前两步，不是一步。还有转扇子的时候，手腕要放松，不然会打到旁边的人。”我一边说一边走到队伍里，拿过一把纸板团扇做示范。
我的动作很生硬，毕竟我也没正经学过。但学生们看着我笨手笨脚的样子，反而放松下来。
“老师，你这姿势像在赶苍蝇。”高桥奈奈毫不留情。
“老师，你手腕太僵了。”田中芽衣也加入吐槽。
“老师，你转扇子的时候，人跟着一起转了。”山田健太补刀。
我停下动作，叹了口气：“你们到底是想让我教，还是想看我出丑？”
“两个都有！”好几个人异口同声。
我无语地看向天空。这班学生，到底是谁带出来的。
休息时间，大家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的阴影里。我坐在看台台阶上，拧开一瓶水。小林真昼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，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，递给我。
“老师，你看看。”
我翻开，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竟然是体育祭应援口号的发音标注，以及每一段鼓点和扇子动作的对应笔记。字很小，但极其工整，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容易出错的地方。
“小林同学，这是你整理的？”
“嗯。我想如果有人忘记拍子，看看这个就能想起来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，眼睛没有看我。
我翻着笔记本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这个女孩，平时安静到几乎透明，却默默地做了一份比任何人都完整的记录。
“太棒了。这个能借我复印吗？我发给大家做参考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点点头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，“老师，我有一个地方不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‘同心协力，其利断金’这句话，里面那个‘利’字，是什么意思？是锋利吗？”
“对。原意是说，大家齐心协力的话，力量就能锋利到斩断金属。你为什么会好奇这个？”
她低着头，用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画着圈。
“因为，这句话和我们班现在很像。”她小声说，“大家一开始都像一把钝掉的刀。但现在，我觉得开始磨出一点光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个小姑娘，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，说出最锋利的话。
“你这句话，比别人打鼓还响。”我笑着说。
她抿了抿嘴，脸上浮起一点红晕，又把头埋下去。
训练继续。最后一段的队形变换练了很多遍，终于有了雏形。田中芽衣高兴地拍手：“老师，成功了！我们再来一次完整的！”
“好，那就完整地走一遍。”我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计时。
这时，高桥奈奈忽然举手：“老师，练了这么多天，我们都没听你喊过口号。你教我们中文，那你自己会用中文喊加油吗？”
“当然会。我们中国人加油都很简单，就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加油。”
“这谁不知道啊。”佐藤翔太撇撇嘴，“我们在电视上听过无数遍了。”
“那你知道‘加油’这个字在中文里还有什么意思吗？”我看着他，露出一个莫测的笑。
“还能有什么意思？不就是给车加油吗？”
“对。但如果你把‘油’字拆开，它是由‘水’和‘由’组成的。也就是说，要让水找到自己的出口。”
我一脸认真地胡扯。
周围安静了一秒。
高桥奈奈歪着头：“……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就没有了。”
“好冷！”田中芽衣抱着胳膊做出夸张的颤抖动作。
“老师，这个笑话的温度，比便利店冷藏柜里的饭团还低。”小林真昼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笑声终于炸开。连佐藤翔太都笑得弯下腰，一边笑一边说：“老师，你太厉害了，能把冷笑话说到这种境界，也是一种才能！”
我摇摇头：“那你们想听更冷的吗？”
“想听！”高桥奈奈带头起哄。
我清了清嗓子，模仿日本艺人的语气说：“那么在座各位，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喝茶的时候，不会迷路吗？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因为茶里面有‘茶’字，上面有‘艹’，表示植物，说明茶是地里长出来的。地里长出来的东西都有根，有根就说明它不会乱跑。”
我顿了顿，看着他们：“所以喝茶的人，也会像茶一样，扎根在一个地方，不会迷路。”
操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高桥奈奈小声说：“这已经不是冷笑话了，这属于文化冲击。”
“不，这是强词夺理。”佐仓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，站在看台边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。
我朝她挥挥手：“哟，优等生也来了。不是说不参加周六的训练吗？”
“我只是路过，顺便看看。”她走过来，在离我不远处坐下。
“路过操场？你家的路是椭圆形的吗？”高桥奈奈立刻接话。
“是直线。只是我习惯绕远路。”佐仓凛回答得理所当然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这个班的对话节奏，越来越像某种漫才组合了。
就在气氛正轻松的时候，山田健太突然开口：“老师，我也想说一个日本的笑话。你听吗？”
“说。”
“为什么运动会上，跑得最快的人，从来不会被判犯规？”
大家看向他。
“因为他是以音速跑过去的，裁判还没看清，他就已经冲线了。所以连犯规都追不上他。”
操场又安静了一秒。
“这也很冷。而且很无聊。”小林真昼给出精准评价。
“冷得像学校泳池的水。”高桥奈奈补充。
“谢谢。虽然不好笑，但让你说出口了。”我拍拍山田健太的肩膀，“下次再加油。”
“老师，你这是在用刚才的中文冷笑话安慰我吗？”山田健太面无表情地说。
笑声再一次响起来，在周六的操场上传出很远。午后的风越过围栏，把旁边的樱花树吹得沙沙响。我坐在他们中间，忽然觉得阳光比刚才更暖和了。
训练结束，大家约好下周二继续。学生们陆续离开，佐仓凛走在我旁边，步伐不紧不慢。
“老师，你今天说的那个茶的事情，是编的吧。”她看着前方，语气平淡。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“这根本用不着发现。只要有一丁点中文常识，都知道你在胡说八道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大家笑得很开心。这一点，你做得还不错。”
“你这是在夸我？”
“你怎么老问这句。”她白了我一眼，“算了，当我没说。”
她加快脚步，朝校门方向走去。我看着她的背影，轻轻笑了一下。小林真昼这时候走到了我旁边。“老师。”
“怎么了小林同学？”“老师刚刚说的那个冷笑话。”“怎么了嘛，是不是你也觉得是编的对吧，早知道就换个常见一点的了。”说着我笑了出来。“不是的。”她打断了我的玩笑。“因为老师就是扎根在了我们班，我们才不会迷路了。”我听她说完这句话后欣慰了很多，原来现实的jk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离谱。
回公寓后，我冲了个澡，躺在床上翻看小林真昼的笔记本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藤原美月发来的LINE。
“老师，今天辛苦了。大家都很开心。还有，小林同学回家时一直在笑。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跟别人说话那么多。谢谢你，老师。”
我回了一句“我也很开心”。
然后关掉手机，仰面躺着。回想起小林真昼那时的话，我便觉得好像来这当班主任好像比想象的要开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