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祭当天，天气好得有些过分。
东京四月的阳光像被谁调到了最大值，万里无云，连乌鸦都聪明地躲在电线杆阴影里不愿动弹。我站在校门口，看着眼前的景象，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。
明政学园一夜之间变了样。围墙边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帜，校舍窗口垂下来各色应援标语，操场上用白线画出了跑道和区域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轻快的进行曲。学生们穿着运动服满场飞奔，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。空气里混着汗水味、防晒霜味，还有从家长席飘来的饭团香气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穿着学校发的深蓝色运动外套，袖口有点紧，拉链拉到一半。说真的，日本学校的运动服设计感比我想象中强很多。虽然我到现在还是觉得，论运动服的“运动感”，中国学生的校服才是终极答案。
宽大的蓝白配色，男女同款，一套可以穿三年，袖口松紧带收紧，裤腿肥到能再塞进去一条腿。跑起步来兜风，摔倒了不心疼，冬天往里面套秋裤也完全看不出来。那才是真正的功能主义。日本这边的运动服，好看是好看，但女生们的穿法一个比一个讲究，这哪里是来跑步的，根本就是来拍杂志的。而且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该看哪里。
我正这么想着，迎面走来我班的女生们。
高桥奈奈最先映入视野。她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很低，里面穿着白色的速干T恤，下摆随意塞了一角在腰间，露出修身运动短裤和一双浅蓝色的运动鞋。金色长发用红色发圈扎成高马尾，整个人像一道行走的火焰，还得是辣妹式穿法。
“老师，怎么样？我们班的女生，是不是人人皆木兰？”她双手叉腰，抬起下巴，一脸得意。
“名人不是这样用的，不要自己夸自己，又不是上战场。”藤原美月从旁边走过来，轻轻拍了她一下。
藤原美月的运动服穿得整整齐齐，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位置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用一条墨绿色的发带系着。她的运动短裤比高桥奈奈的长一些，配着白色短袜和运动鞋，整个人素净又温柔。但奇怪的是，明明是这么普通的穿法，却让人移不开视线。可能这就是所谓的“气质型”吧。
“老师，早上好。”藤原美月笑着朝我点头。
“早。大家看起来都很精神嘛，道具都准备好了吗？团扇和鼓已经搬到帐篷那边了吗？”
“男生们一早就搬过去了。佐藤同学虽然嘴里一直抱怨，但搬东西的时候最卖力。”藤原美月抿着嘴笑。
我点点头，往操场中央看去。男子四百米的检录已经开始，佐藤翔太站在起跑线附近，正做着夸张的热身动作。山田健太在旁边陪着他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嘴里说着什么。佐藤翔太一边扭腰一边回嘴，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。
“翔太，你这是在cos被风吹的芦苇嘛？看着好像要断了。”我走过去。
“老师，你不懂，这是全身放松法。”他继续扭，表情认真得令人感动。
“行，你慢慢放松。跑的时候别真断了就行。”
“老师的嘴比我还笨。”山田健太补了一句。
这时，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，直直走向我。
是田中芽衣。
她把运动外套脱下来，系在腰间，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的红色训练背心，露出结实的肩膀线条。下身是黑色的紧身运动短裤和运动鞋，整个人像一柄拉满的弓。头发编成鱼骨辫盘在脑后，没有一丝碎发掉下来。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健康而有光泽，走路带风，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精神起来。
“老师，我一会儿两百米和接力，你会来终点看我吧？”她笑着问我，露出一排白牙。
“一定。”
“太好了。那我先去做最后热身。”她原地跳了两下，转身跑向检录处。马尾在背后一颠一颠，像只追着风跑的鹿。
我站在树荫下，看着这些充满活力的身体在阳光下流动。明明才早上八点多，汗水和欢呼已经让整个操场热了起来。
“程老师，早啊。”
一个温软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。
我转过头，早见千鹤老师站在那里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，下身是及膝的深色裙子，没有穿运动服。她手里拿着一台小型摄像机，正笑着看我。听说她已经快三十了但是和学生们一对比感觉好像是同龄人一样。
“早见老师，你今天负责摄影？”
“嗯。校长让我多拍些孩子们的照片，说今年校报要做体育祭特集。”她举了举摄像机，“你班的学生看起来状态很好呢。我刚才看到你们班男生搬太鼓的样子，很有气势。”
“他们也就只有气势了。”我开玩笑地说。
早见老师笑了笑，走到我身边，望向操场深处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，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耳后，露出白皙的脖颈。我被硬控了将近三秒。
“我脖子上有脏东西嘛？”她好似察觉到我的目光。“没有，只是没有见过早见老师穿常服的样子，很新颖。”我慌乱的解释。“我也没见过程老师穿运动服的样子呢。”我们相视一笑。
“我听说，你帮他们设计了中国风的应援方案？”她轻声问，“真厉害。我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，二年三班在体育祭上连一个像样的应援都没有。男生只知道捣乱，女生各玩各的。”
“那他们现在也没多听话。”我苦笑。
“但你做到了。让所有人都愿意为一件事努力，这比拿名次难多了。”她转过头，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，“程老师，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没有，我差远了。”我别开视线，看向操场。二年级男子四百米已经在准备起跑了。
枪声响起，佐藤翔太冲了出去。
他的起跑并不快，甚至有些慌张，前一百米像只被突然丢进河里的鸡，双手乱摆，步子也大得离谱。我们班的男生站在跑道边大声喊：“翔太，稳住节奏！别冲！”山田健太嗓子都喊劈了。
到了最后一百米，佐藤翔太明显没力气了。他的表情变得狰狞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，两条腿像在泥里搅动。但即便如此，他还在跑。隔壁班的男生一个个超过他，他也没有停。
“佐藤！加油！”高桥奈奈站在跑道外，跳着喊。
“佐藤君！最后五十米了！把你的腰扭起来！”我忍不住喊。
操场边笑成一片。佐藤翔太在笑声中冲过终点，半死不活地弯下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喘气。
“老师……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在笑我……”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头。
“没有，我只是让你利用你唯一灵活的部位。”我走过去，把水递给他。
“你明明就是在笑我。”
“那是应援。我们中国叫‘笑面加油’。”
“根本没这种词！”他虽然这么说，却也跟着笑了。
上午的比赛一项项推进。田中芽衣在女子两百米预赛里轻松拿到小组第一，跑起来像切过水面的刀。藤原美月在跳远比赛中跳出了个人最好成绩，虽然没拿到名次，但笑得比谁都开心。山田健太在男子一百米里跑了个不好不坏的成绩，回来说自己发挥了百分之八十，被佐藤翔太吐槽“你百分之八十都这么慢，百分百也快不到哪去”。
佐仓凛没有参加什么项目。她坐在班级帐篷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比赛。当田中芽衣跑完两百米回来时，她拧开一瓶水递过去，嘴里说：“跑得还行。”田中芽衣接过水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我站在帐篷边，看着这一切。阳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色，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显得温柔。
“老师，团体应援表演什么时候开始？”高桥奈奈突然跑到我面前，脸上带着难得的紧张。
“十一点半。还有一个小时。你们先休息，一回再把鼓和团扇再检查一遍。”
“知道了。对了，老师，这条领带你今天没系。”她指了指我的脖子。生气的盯着我。
我今天没穿衬衫，运动服里面是白色T恤，自然没系领带。
“我真的怕你会勒死我。”我开玩笑的说着，“体育祭我就不系领带了。”
“我送你的那条，你周一一定要系。”她认真地强调了一句，转身跑开。
我笑着摇了摇头。
十一点半，二年三班的班级应援正式开始。
操场的中央区域，一排太鼓摆成半弧形。男生们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，头戴红色头巾，手里拿着鼓棒，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。女生们从两侧入场，每人手持一把红底金字的中国团扇，扇面上用毛笔写着“三班”两个大字，背面绘着金色的火焰纹样。这些团扇是学生们用竹条和红纸一把把糊起来的，边缘贴着金边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高桥奈奈高喊一声：“三班三班，炸裂全场！同心协力，其利断金！”
太鼓猛地响起。
鼓点整齐而有力，像从地底传来的心跳。第一排女生的团扇齐齐打开，红底金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接着是第二排、第三排。扇面翻飞，像火焰在风中燃烧。男生们的鼓声越来越快，女生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大，金红色的扇面在阳光下开合，像是要把整个操场都点燃。
太鼓声和口号声交织在一起，震得人胸口发麻。操场边其他班的学生纷纷看过来，有的举起手机拍照，有的张着嘴说不出话。我站在场地边缘，攥着拳头，掌心全是汗。
最后一个鼓点落下，所有团扇同时展开，拼成了一个大大的汉字。
“胜”。
在红底金字的映衬下，那个字像一轮太阳，明晃晃地砸进所有人的眼睛里。
操场四周响起了巨大的掌声和欢呼。
我也为他们的努力鼓掌着。
二年三班的学生们站在那里，喘着气，脸上全是汗。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很亮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高桥奈奈朝我比了一个V字，田中芽衣跳起来挥手。佐仓凛站在人群最边上，轻轻鼓着掌，嘴角带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。
“老师！我们成功了！”高桥奈奈冲过来，差点把我撞倒。
“我看到了。很棒。你们真的很棒。”
“老师，你的那个什么断金的，真的不是骗人的啊。”佐藤翔太也走过来，用袖子擦着汗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。”
“经常。”好几个人异口同声。
我一时无言以对。
下午的借物赛跑很快到了。参加这个项目的学生站在跑道上，每人抽取一张卡片。裁判一声哨响，大家同时打开卡片，然后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一样冲向各个方向。
小林真昼站在跑道上，手里捏着卡片，慢吞吞地打开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，目光穿过人群，定定地看向一个方向。
我站在班级帐篷边，正和早见千鹤说着话。
“程老师，你班那个孩子，是小林同学吧？她在看这边呢。”早见老师提醒我。
我转过头，和小林真昼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下一秒，她跑了过来。
她的跑步姿势确实有些笨拙，步子不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但她的眼睛很亮，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头。她穿过半个操场，绕过几个同样在找东西的选手，直直地跑到我面前。
然后，她伸手，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“老师，请跟我走。”
我被她拉着跑了起来。周围的人都朝我们看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起哄。小林真昼的手很小，却攥得极其用力，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。
“你抽到了什么？”我边跑边问。
她头也不回，声音在风里断成几截。
“‘对于班级的大家来说，很重要的东西’。” 她喘着粗气。“我想了很久，不知道选什么。但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已经看到老师了。”
我心头微微暖了一下。
这个平时说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女孩，此刻正拖着我在全操场面前跑。她的手掌很烫，步伐越来越快，像是把所有的勇气都灌进了脚底。
跑道旁，二年三班的学生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“小林，加油——！”
“老师，快跑啊！”
“老师，你跑慢了我们班要扣分的！”
我被她拖着跑到终点。小林真昼松开我的手，弯着腰大口喘气。裁判确认了卡片和“物品”之后，点点头，在记录表上打了个勾。她转过身来，抬头看我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刘海湿湿地贴在额头上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跑完了。”她轻声说，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。
“嗯。你做到了。”我笑着点头。
“老师，你跑得比我想象中要慢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我愣了一下：“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嫌弃我啊？”
“是表扬。因为老师没有甩开我。谢谢您。”她低下头，露出一个很小但很真实的笑容。
早见千鹤站在不远处，拿着摄像机朝我们拍了一张。
放学后，我在我的朋友建国叔叔的餐馆给学生们举办庆功宴。
一群人把三张桌子拼在一起，吵吵闹闹地点了一大堆东西。高桥奈奈抢着要点“超级特大号芭菲”，藤原美月试图阻止她。田中芽衣和佐藤翔太在比谁今天流的汗更多，山田健太则安静地喝着冰水。佐仓凛坐在最边上，虽然不说话，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离得远远的。小林真昼坐在我斜对面，小口小口地吃着勺子里的冰淇淋。
“今天真的很开心。”藤原美月轻声说，“老师，谢谢你。如果没有你，我们班可能还是以前那个样子。”
“你们本来就很棒。我只是不小心站在了旁边。”我端起饮料，“来，大家干杯。为了今天的体育祭。”
“干杯！”
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起。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，店内的灯光暖黄暖黄地照在每个人的笑脸上。我坐在他们中间，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汗水浸过又吹干了的运动外套。“小澈，你出来一下。”建国叔将我叫到了外面。
“怎么了叔？”
“你应该还记得吧，下个月你就得回趟中国了。”“我记得我怎么会忘呢”我和建国叔在店外说着话，而在门的另一边佐仓凛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。
庆功宴结束了。我也回到了公寓，给我的母亲打去了电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