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关于我为学生开小灶这件事

作者:fonglc 更新时间:2026/8/22 12:00:02 字数:3788

六月进入中旬,梅雨下下停停,空气黏稠得像打翻了的糖水。

那天晚上十一点,我站在车站前便利店的斜对面,借着自动贩卖机旁的一小块阴影,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疑人士。但说实话,一个成年男性大半夜站在便利店对面往里面张望,怎么看都像在等警察过来盘问。

便利店的灯光很亮,像黑夜中一个四四方方的光盒。透过玻璃,我看见山田健太穿着荧光绿的店员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,正在给一个客人结账。他的动作比在学校时利落得多,扫码、装袋、找零,一气呵成。只是每服务完一位客人,他都会抬手擦一下额头。店里的空调开得不小,但他的鬓角还是湿的。

我在心里数了数。放学后到现在,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至少四个小时。

这小子,上次补习时答应我会调整,我还真信了他。

正想着,一个穿着同样围裙的男人从便利店后门走出来。他五十多岁,谢了顶,肚子微凸,脸很黑,像那种在哪个码头晒过很多年的皮肤。他站在门口抽烟,一转头看见了我,先是一愣,然后朝我走了过来。

“你是常客吗?站在外面做什么?”他的嗓门不小,但语气并不凶。

“啊,不是。我是山田同学的老师。”我赶紧从阴影里站出来,微微鞠躬。

他眯起眼睛看我:“老师?明政学园的?”

“是的。我姓程,是山田的班主任。”

“哦,那个外国人老师啊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笑了,“那小子和我提过你。说你是个不错的家伙。要进来等他吗?他还有一个小时下班。”

“方便吗?”

“方便。后门那边不挡路。进来吧。”

我跟着他绕到便利店后面。那里有一块很小的员工休息区,用纸箱和几把破椅子拼出一个勉强能坐人的角落。店主递给我一罐冰茶并递了一根烟给我,我道了谢,和他并排坐下。后门半掩着,能看见山田健太在店里忙碌的身影。他正蹲在地上补货,把一排排饮料码得整整齐齐。我和店长两人便在烟雾的弥漫中开始了交谈。

“山田那孩子,是不是在学校出了什么事?”店主忽然问。

“没有,我就是来看看他的情况。最近他上课状态不太好。”我斟酌着措辞。

“也能理解。那孩子实在太累了。”店主叹了口气,把烟按灭在一个空罐子里,“他刚来这家店应聘时,我还以为他至少十八了。个子高,话少,干活利索。后来填资料才发现,才十七岁。说实话,我本来不想用学生上晚班。但他求了我很久,说需要这份收入。”

“他说过为什么需要钱吗?”我问。

“说了。这孩子的父亲以前在他很小的时候欠了一堆债,跑了。母亲没几年也离开了。老家在千叶的乡下,只剩一个奶奶。他本来想初中毕业就去打工,是他奶奶硬要他上高中。学费虽然大部分减免了,但租房、水电、吃饭都要钱。他又不肯接受学校的特殊补助,说不想被同学用奇怪的眼光看。”

店主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。但我听在耳朵里,每句话都像往我心里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“他一个人住?”我低声问。

“就在这附近,一个很旧的公寓。我去过一次,那房间啊,比我仓库还小。他每天下班都十二点半了,早上七点又要起床上学。不吃早饭是常事。”店主摇摇头,“我看他实在辛苦,偶尔塞个饭团给他。但这孩子倔,给多了他就说‘不能白拿’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他奶奶现在身体怎么样?”

“听他说还行。这孩子每周会打一次电话回去,就在后门这里打,声音压得低,怕影响店里。我偷偷听过一次,他总说‘我很好,学校也很顺利,老师人很好’。可实际上,他连买参考书的钱都没有。”

我抬头看向店里。山田健太已经补完了货,正站在收银台前,给一个穿着西装的大叔加热便当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。但我终于知道,他每天早上为什么总是第一个到教室,为什么总是趴在桌上补觉。为什么让他交补习用的试卷,他总是说“忘带了”。

不是忘带了。是没有多余的钱去打印。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连一支新笔都舍不得买。

一个小时后,山田健太下班了。

他换回校服衬衫,背起书包,和店主点了点头,然后推开后门。一出门口就看见我靠在墙上,嘴里叼着根棒棒糖,一副“我等了很久”的样子。

他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
“老师?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
“打完工了?”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指了指他肩上有点开线的书包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
“不用了,很近的。”

“我知道很近。所以我才送你。远了我就不送了。”我迈开步子,“走吧,别让我白等一小时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,终于跟了上来。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安静的小巷。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,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。蟋蟀在路边的草丛里断断续续地叫。我走得不快,他也始终保持着落后我半步的距离。

“老师,你都知道了?”他先开口。

“知道什么?”我装傻。

“我的情况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店长告诉你的吧。”

“嗯,听了一点点。”我把棒棒糖扔进路过的垃圾桶,“所以你现在是准备自己扛到毕业吗?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“山田,我不是来教育你的。你打工赚钱,照顾自己,还想继续念书,这些都很好。但你要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我侧过头看他,“你的班主任还活着呢。放着不管的话,那我这个班主任不是白干了?”

他低着头,喉结动了动:“但是,老师,我不想被人可怜。”

“谁可怜你了?我是怕你期末挂科,暑期补习又来占我时间。”我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,“你这家伙,数学要是挂了,学校要求班主任暑期监督补课,那我的假期就全泡汤了。你能别连累我吗?”

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我。我别开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
“所以,从明天开始,你下班后我跟你一起回你那里。我在中国时也经历过穷学生的时候,知道怎么帮你补基础。课本和资料我那边有,你用我的。但是是有条件的,你的作业必须认真做,别浪费我时间。”

“老师……”
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我先说好,不是特别照顾你。只是因为你是我们班唯一一个能接住我冷笑话的人。你要是挂科了,以后谁陪我练段子?”

他沉默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很轻,很短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“老师,你讲笑话真的很冷。不过,今天这个,我倒是笑出来了。”

“能笑就说明你还没那么严重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,“走吧,今天太晚了。明天开始。不过在此之前,你明天白天给我好好上课,再敢睡觉我就往你桌上倒水。”

“太狠了吧老师。”

“这是班主任的爱心。”说这我尴尬的比划出一个爱心。

“呃…老师你真恶心。”健太露出了恶心的表情。

“就恶心你。”

说着我们就到了健太的公寓。

山田健太住的公寓,确实很小。

玄关窄得只能站一个人,厨房是一个单眼的电磁炉加一个小水槽。房间里铺着一床薄薄的被褥,一张折叠小桌,一个收在墙角的箱子,阳台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校服。没有电视,没有游戏机,没有多余的家具。唯一显眼的是桌上摆着一本很旧的英语词典,封面已经用透明胶贴了两次。

我在门口站了几秒,没说话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。

“老师,我家真的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山田有些局促地搓着手。

“有热水吗?给我倒杯水。我刚在便利店只喝了冰茶,现在渴了。”我故意说得很自然。

他松了口气,忙不迭地去烧水。我趁机把椅子拉过来坐下。椅子是那种便宜的折叠椅,坐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
“明天开始,我下班去接你。”我说。

“老师,真的不用这样……”

“那这样。你觉得让我天天来接你太麻烦的话,就努力一点,期末数学考到平均分。只要到了平均分,我就不来了。怎么样?”

他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
“我这个人很严格的。到时候别哭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

从那天起,我成了山田健太每晚的“室友”。

每天放学后,我照常给高桥奈奈和佐藤翔太他们补课。等他们散了,我就回公寓准备资料。晚上十一点半,准时出现在便利店后门。山田下班后,我们一起去附近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牛丼店,我请客,他负责吃。一开始他总说“这样太不好意思了”,后来我烦了,直接说“你再客气我就点三倍辣”。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提过。

回到那间小公寓后,我们会学到很晚。大多数时候是他做我布置的习题,我在旁边备课或者改他的错题。偶尔他累了,我就说些大学时的事,说我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,说我和朋友在考试前去网吧通宵结果差点睡过考试。他总是一边翻书一边笑,说我这些事比冷笑话好笑多了。

我每晚都坚持让他一点前睡觉。

“老师,那你呢?”他问我。

“我不困。我精神好得很。”我打了个哈欠。

“你骗谁呢。”

“骗你。快去睡,明天还有小测验。”

等他躺下后,我一个人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折叠椅上,就着昏暗的台灯,继续整理错题集。我没有告诉过他,我每天会在他睡后继续弄到三四点。把当天他做错的题目重新誊一遍,把对应的知识点用最基础的日语重新写出来,再附上三道同类题,难度从低到高。有时候写着写着,外面的天就灰了。

然后在他醒来之前,我会去公寓楼下的小超市买两份早餐。他一份,我一份。我吃完自己那份,把另一份用保鲜膜盖好放在他桌上,留一张便签:“吃了再出门。别迟到。”然后我悄悄离开,回家冲个澡,换身衣服,再赶去学校。

那段时间,我白天还要帮其他学生。高桥奈奈的英语辅导、佐藤翔太的数学补差、小林真昼的中文竞赛辅导。我像一只章鱼,每一根触手都挂着一个学生。但奇怪的是,我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
直到连续三天之后,我开始咳嗽。

起初是嗓子发痒。后来开始头重脚轻,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。我心想大概是淋了几场雨,睡一觉就好。但那天早上,闹钟响了五遍,我竟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脑袋像是被谁用冰袋糊住了,额头滚烫,喉咙里像含着砂纸。早上在办公室,早间老师也过来问过我脸色很差。

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好像确实是病了。

我挣扎着摸到手机,给早间老师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有点不舒服,早会你帮我主持一下。”

并向主任请了假。

然后我裹着被子,沉沉睡了过去。

恍惚中,我听见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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