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的雨下得很大。
我收了伞，在教学楼门口甩掉伞面上的水珠，鞋尖还是湿了。走廊里飘着一股雨天特有的潮气，像湿透的旧报纸。我走到教室，推开门。
和往常一样，藤原美月已经到了。她站在讲台前擦黑板，动作轻而熟练。她看到我进了教室随后便向我打了招呼，
“早上好，佐仓同学。”
“早。”我像往常一样回答。
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，高桥奈奈在补涂护唇膏，佐藤翔太正用纸巾擦他湿了一半的鞋。一切都很平常，平常得让我觉得今天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。
紧接着早见老师便走了进来。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进来的不是他我会有些慌张和失落。
她站在讲台边，把课本放下，目光扫过全班，轻声说：“早会前先告诉大家一件事。程老师今天请病假，不能来学校了。”
教室安静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，我清晰地听见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，像无数个被按住的问号。
“老师感冒了吗？”高桥奈奈第一个开口，声音比平时尖了一点。
“说是发烧了。可能最近太累了，又淋了雨。”早见老师笑了一下，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，似乎也有些担心，“今天就由我来代替他主持早会。大家不要慌，老师休息一两天就会回来的。”
“可是老师昨天还好好的啊。”藤原美月低声说。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讲台边的抹布，指节泛白。
“笨蛋明明不会生病。”我下意识吐槽了一句，但是心里却向放心了下来。
教室里像被谁抽走了一部分空气。大家互相看着，又各自别开视线。这种异样的安静让我觉得有点烦躁。
“那个……大家。”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。
山田健太站了起来。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差，像一晚上没睡。他垂着头，手指紧紧抓住课桌边缘，声音低得快要被雨声盖过去。
“老师生病，可能是我的错。”
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。
“其实，老师最近每天晚上都来我打工的便利店接我下班，然后去我家帮我补习。他每天都很晚才走。我让他别来了，但他不听。明明他白天还要给其他人补课……晚上着又帮我整理我的错题，根本没怎么睡觉。”山田的嘴唇微微发抖，像在拼命克制什么，“是因为我，老师才会病倒的。”
他说完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额头几乎要贴到课桌上。
教室更安静了。
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背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那个总是坐在教室后排打瞌睡、平时又经常开玩笑的山田健太，原来藏着这样的事。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，那个笨蛋老师一直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的夜晚。
“健太，你抬起头。”高桥奈奈突然站起来。
山田没动。
高桥奈奈走了过去，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。那一巴掌很响，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。
“老师是那种因为给你补课就会病倒的脆弱人类吗？”她双手叉腰，金发像炸开的太阳，“他生病是他自己爱逞强。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把别人的温柔当成负担的？笨蛋。”
山田健太终于慢慢直起身。他愣了一下，看着高桥奈奈，眼睛红红的。
“奈奈……”藤原美月小声想劝。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高桥奈奈转过身，扫了一圈教室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健太也太狡猾了。每天晚上独占老师，让老师当你的专属家教。这太不公平了。”
她故意把“狡猾”说得很重，尾音往上挑，像在撒娇。大家的氛围也好了许多。
“就是，山田你居然独占了老师。”佐藤翔太也站起来，夸张地摇头，“老师是我的冷笑话搭档好不好？你天天霸占他，搞得我们只能在学校看到他。这不公平！”
“我没有那个意思……”山田有些慌乱地摆手。
“既然觉得抱歉，那放学后我们一起去老师家看看他吧。”藤原美月忽然说。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去探病吗？”佐藤翔太问。
“嗯。我们几个去就行了。人多了会打扰老师休息。”藤原美月看了看大家，“我、高桥、小林、佐藤，还有山田。五个人刚好。”
“我也要去。”田中芽衣举手。
“你不是要社团训练吗？”佐藤翔太问。
“翘掉。”田中芽衣说得毫不犹豫。
“不可以！全国大赛不是快到了吗，作为篮球队的王牌你可不能缺席。”美月拒绝了芽衣。“你这样老师也肯定不会接受的。”
按照他的脾气会很生气的吧。
田中芽衣撅起嘴，但最终没再坚持。
早见老师站在一旁，静静地看着我们讨论。她的目光很温柔，像在看一群终于学会担心的孩子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，在上面写了几行字，撕下来递给藤原美月。
“这是程老师家的地址。你们放学后去吧。但时间不要太久，病人需要休息。”早见老师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他应该会很高兴看到你们。”
高桥奈奈接过纸条，欢呼了一声。山田健太攥紧了拳头，像下了什么决心。
我坐在座位上，继续看书。周围的声音在我耳边转来转去，像隔着一层雾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生气。也许是因为那个家伙太乱来了。也许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撑着，从不和别人说。
他自己说过了吗？每一个人都需要被看见。
可他自己呢？真是一个自私又温柔的笨蛋。
“凛。”高桥奈奈忽然出现在我面前。
我抬起头，她的金发离我不到一尺，带着草莓洗发水的甜味。
“放学后一起去吧。”
“不去。”我低下头，继续翻书。
“为什么？你明明也很担心。”高桥奈奈不依不饶。
“我说了不去。我妈妈规定我放学后必须直接回家。今天没有提前报备。”我的声音很平，像在念说明书。
高桥奈奈张了张嘴，最终没有像平时那样死缠烂打。她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然后说：“那我会替你转告老师，说佐仓同学超担心他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我盯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真的很烦。这个天气，这个班级，这个总是自作主张的班主任。
我拿出手机，翻开LINE里那个熟悉的头像。我们的消息记录停在一个月前，他发来一句“我很快回来”。后来他回来了，我们就没再发过消息。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，放在手机里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。
我打了一行字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反复几次，最后还是重新打上。
“好好休息，赶快好起来。”
然后我点开表情包，选了一只猫。那只猫缩在箱子里，只露出半个脑袋，旁边写着“等你哦”。我盯着它看了几秒，按下发送。不知道为什么发我我感到了一股羞耻感。但是好像撤回不了了，我羞红了脸。
我没有等到回复，大概还在睡觉吧。我把手机塞回口袋。窗外雨还在下，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黑板擦。
放学后，我在校门口看见那五个人撑着伞朝车站方向走去。高桥奈奈走在最前面，她的伞是透明的，能看到被雨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。藤原美月抱着一个纸袋，里面大概是药和水果。小林真昼走在她旁边，怀里也抱了一个什么东西，用布包着，遮得严严实实。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走在最后面。我没有跟上去。
回到家时，母亲正在客厅看新闻。电视里说今年的梅雨比往年长。我换了鞋，说了一声“我回来了”，便朝房间走去。
“欢迎回家，今天居然按时回家了呢，凛。”母亲在身后说。
“嗯，因为下雨，社团活动取消了。”我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。
我没有骗她。我说的都是真的。因为我也懒得骗她了。
我坐在床上，把手机翻出来。没有新消息。我打开天气软件，雨一直下，明天也还是雨。后天也还是雨。
我站起来，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放着一些旧东西，几支写不出字的笔，几封从未寄出的信，还有那本被他问过的、关于中国的小册子。我把小册子拿出来，翻到折了角的一页。上面印着一只很大的鸟，翅膀张开着，飞在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里。旁边有一句话，用中文写着什么。我看不懂。
下面有日文翻译。
“即使翅膀被雨打湿，也要飞回自己的天空。”
我看着那句话，胸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。
那个家伙，现在大概正发着烧，裹着被子，打着喷嚏。一边喊头疼，一边还在想着班级里的事。他的家里现在很热闹吧。高桥奈奈一定在大笑，藤原美月会帮他倒水，小林真昼会站在角落里，佐藤翔太会开他玩笑，山田健太大概又会红着眼睛说“对不起”。
可我在这里。
我合上小册子，把它放回抽屉。然后我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点。雨还在下，路边的灯光在雨雾中晕开，模糊得不像真的。
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我几乎立刻点开。
不是他。
是高桥奈奈发到群里的照片。照片里，老师躺在床上，头发乱得像个鸟窝，脸上带着一个歪掉的笑容。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，苹果上被人画了一张笑脸。那笑脸的笔触很生涩，像小孩子画的。
下面是一行字：“老师还活着！大家放心！”
群里接连冒出好几个笑脸。田中芽衣说“太好了”，佐藤翔太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，山田健太说“老师对不起”，藤原美月回了一句“大家快让老师休息”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。他瘦了。眼下有青灰色，下巴也尖了些。但那个笑容，还是和平时一样。好像天塌下来，他也只会笑着问你一句“然后呢”。
我打开和他的私聊。那条消息还是我发的猫。他还没回。
算了。这家伙，大概根本没力气看手机。
我放下手机，躺到床上。闭上眼睛，想的是藤原美月下午在班里说的话。她说：“等老师病好了，我们要不要一起给他办一个慰问会？”
高桥奈奈第一个跳起来。山田健太认真点头。佐藤翔太说他要贡献他珍藏的泡面。小林真昼说她可以写一首诗。
连小林都这样了。
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。外面的雨还在下，一声一声，像有什么人正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来。
我听见自己很小声地说：“快点好起来吧，笨蛋老师。”
声音被雨声吞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