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做着梦。
梦里我站在明政学园的操场上，太阳大得吓人，二年三班的学生们在远处喊我，喊的什么听不清。我想走过去，双腿却像陷在泥里。等我终于走到他们面前，佐藤翔太忽然咧嘴一笑：“老师，你忘了穿鞋。”我低头一看，自己赤着脚站在跑道上，而操场边那群家伙笑得前仰后合。我急了，想喊“别笑”，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嘶的气声。
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。
三下，又三下，很急促，像啄木鸟在凿我这扇并不结实的门。
我从被子里艰难地探出头。额头烫得像贴了块暖宝宝。房间里光线很暗，窗帘拉着，空调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嗡嗡声。我摸到手机，屏幕显示下午五点十七分。也就是说，我已经昏昏沉沉地躺了大半天。
敲门声又响了。这次更用力。
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。身上那件灰色T恤已经被汗浸透，贴在背上，凉丝丝的。腿发软，脑袋里像灌了铅。我扶着墙，一步一步挪到玄关，拧开门。
然后我愣住了。
门外站着一大群人。高桥奈奈的透明伞还在滴水，藤原美月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纸袋，佐藤翔太提着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，山田健太像做错事一样缩在最后，而小林真昼站在最边上，怀里抱着一个用深蓝色布包着的东西。五个人挤在我那窄小的门外，像是把二年三班的半个教室搬了过来。
“老师！你还活着！”高桥奈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你们怎么……”
我话还没说完，高桥奈奈已经跨了进来。她很自然的脱了鞋，轻车熟路地往里面探。藤原美月朝我鞠了一躬：“打扰了。”然后也脱了鞋，顺手把高桥奈奈乱踢的鞋摆正。佐藤翔太大大咧咧地说了句“老师，我们来看你死没死”，被山田健太瞪了一眼。小林真昼最后进来，轻轻把门带上，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五个人像一支小型军队，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我的公寓。
我站在玄关，看着他们脱鞋、踩上地板、把带来的东西往我茶几上堆。脑袋还在嗡嗡响，但胸口却像被什么暖和的东西捂了一下。
“你们几个，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？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威慑力。但沙哑得像用砂纸磨出来，完全没有效果。
“期末考前最重要的事情，就是确认班主任还能不能活到考试那天。”高桥奈奈理直气壮。
“没错。”佐藤翔太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盘腿坐在我平时坐的坐垫上，“老师要是倒下了，谁来给我们讲冷笑话？”
“我是烧到三十八度，不是死了。”我无奈地靠在墙边。
“可是早见老师说你病得很重。”藤原美月把带来的纸袋打开，里面是几瓶运动饮料、退热贴、几包湿纸巾，还有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桃子果冻，“大家都吓坏了。尤其是山田君，自责得午饭都吃不下。”
山田健太站在客厅角落，一直低着头。我看过去，他迅速把脸转开，耳根发红。
“健太，请把头抬起来。”我说。
他慢慢抬头。眼睛红红的，像哭过。
“老师的病，不是你的错。”我看着他，放缓语气，“是我自己没注意身体。你别往心里去。期末就快到了，你要是因为这个分心，我才是真的白病了。”
他动了动嘴唇，没说话，只是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老师，你们等下再感人啦。”高桥奈奈已经在我的房间里转了一圈，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猫，“老师，你这里好大啊。我还以为你会住那种很破旧的小公寓。这一室一厅，比我房间都大。”
“什么叫比你房间都大？你房间到底多大啊。”佐藤翔太插嘴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高桥奈奈打开我的冰箱，里面只有三样东西：一盒的纳豆、半瓶运动饮料、两个鸡蛋。她盯着冰箱内部沉默了两秒，然后“砰”地关上。
“老师，你平时就吃这些？”
“我平时不吃家里。”我撒谎。
“骗人。你这冰箱比佐仓的脸还冷。”
“喂，别在别人家说同学坏话。”我咳嗽了一声。
“老师，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，我们给你煮点东西吧。”藤原美月已经系上了自己带来的围裙，动作快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，“煮点白粥，发烧的人吃这个最好。”
“我不用……”
“老师！”高桥奈奈突然转身，用食指指着我，“病人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。走，班长，我们看看能做什么。”并让健太和翔太把我扛回了客厅。
说着，两个男生就把我扛出了厨房。我本来就没什么力气，只能由她们去。
回到客厅，他们把我往沙发上一扔。随后佐藤翔太就开始翻看我茶几上的一本漫画杂志，山田健太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板上，小林真昼则在窗边的那张木椅上坐下。她把手里的深蓝色布包放在膝盖上，解开一个角，露出里面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和一小袋茶叶。
“老师，这个是给你泡的。生姜红茶。我妈妈以前感冒时，我都会泡这个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谢谢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抿了抿嘴，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忽然补了一句：“叔本华说，健康是世界上最大的财富。所以老师，你已经很穷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笑了出来，又因为喉咙痒而开始咳嗽。佐藤翔太趁机说：“老师，你笑点越来越低了。”山田健太终于也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所以，你们跑过来，作业写完了吗？”我咳完，还是忍不住问。
“没有。”佐藤翔太回答得干脆。
“没有写没有写没有写。”我闭上眼，深深吸了口气，“你们这些人，期末要是挂科，我第一个把你们全扔到操场跑十圈。”当然我是吓唬他们的。
“老师，你放心，今天我们回去就写。”山田健太认真地说，“我保证。”
“你拿什么保证？”我睁开一只眼。
“拿我打工店的饭团保证。”
“不错。这个保证比较值钱。”我点了点头。
小林真昼小声说：“老师，你是不是故意感冒的？为了让我们来看你。”
“我还没那么闲。”我看着她回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低下头，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厨房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高桥奈奈端着一个大碗走出来，热气腾腾，脸上是一种非常骄傲的表情。藤原美月跟在后面，端着一个小碟子，里面放着几片薄薄的腌萝卜。
“老师，做好了哦。来，吃吧。”高桥奈奈把粥碗放在我面前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那粥熬得不算太烂，表面撒了一层切得歪歪扭扭的葱花。我舀起一勺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。味道很淡，但很暖，像被人用温水洗过一遍。
“怎么样？好吃吗？”高桥奈奈凑得很近，金发几乎扫到我下巴。
“还行。粥能煮成这样，说明你还是有当普通女生的潜力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嘛，这明明是超水平发挥！”她鼓起腮帮，“来，老师，再来一口。我喂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立刻把碗护住。
“为什么？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。”
“这是现实不是电视剧。你们几个，现在、立刻、给我回家。天都黑了。”我抓起沙发上的手机看了一眼，六点刚过。
“老师，你一个人没关系吗？”藤原美月还是有些担心。
“我还没到需要你们喂饭的程度。你们今天能来，我已经很意开心了。但是别忘了，下周就期末考试。如果你们真的想让我更加开心，就都给我考出更好的成绩。”
“老师，你都快烧成炭了还在讲道理。”佐藤翔太站起身来，伸了个懒腰，“不过嘛，我们确实该走了。老师，等你好起来，我们再来找你玩，下次一起吃火锅。”
“对，老师你等着。”高桥奈奈终于开始穿鞋，“下次我们来给你做饭。我要学中国料理。”
“心意领了，但你还是先学会不把数学考十九分吧。”
她回头做了个鬼脸，第一个跳出门。藤原美月朝我轻轻鞠躬，说“请好好休息”，然后跟着出去。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也走了。山田走到门口时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老师，对不起。还有，谢谢。”
“快走。”我摆摆手，声音已经没剩多少力气。
小林真昼最后一个走。她把那袋生姜红茶放在我茶几上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，像在确认什么，然后小步跑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公寓突然安静下来。我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是那碗粥还是温热的，锅还在厨房，水槽里堆着几个碗。空气里有葱花和姜的气味，还有少年们身上带来的、雨后的潮湿。
我低头，慢慢把碗端起来，又喝了一口。白粥很淡。可奇怪的是，我觉得嘴里有点甜。
也许烧糊涂了。
我躺回被窝，把退热贴按在额头上。外面又下起了雨。雨声贴在窗玻璃上，像谁在外面轻轻叩着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耐心。我没有再做梦。醒着的时候，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那五张脸。他们挤在门外，像五颗被雨淋湿的小太阳。
我翻了个身，准备继续睡。
就在意识快要散掉的时候，敲门声又响了。
这次很轻。三下，不急不慢。
我睁开眼。房间里很暗，只有空调显示灯的微光。我望着天花板，等了几秒。敲门声又响了。
我撑着身子坐起来，头还昏着。我披着毯子走到玄关，手搭在门把上。外面很静，静得只有雨声。隔着门，我听见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女声。
“程老师，是我。早见千鹤。”
我愣住了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着，像无数根细小的银针。
还有第二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