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握着门把,站了好几秒才慢慢把门打开。
走廊里的灯光很暗,早见千鹤站在门外,撑着一把收起来的透明伞,发梢上沾着几颗细细的雨珠。她穿着一件米色的棉麻连衣裙,外面搭了条薄薄的浅棕色开衫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平底凉鞋。棕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,被雨气打湿了一点点,贴在后颈上,显得格外温柔。
“晚上好,程老师。打扰了。”她微微欠身,声音轻得像是从雨里滤过来的。
“早见老师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我一手撑着门框,身上还裹着那条皱巴巴的薄毯,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。我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。
“之前你借给我的伞,今天拿来还。”她从包里取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,用双手递过来。那是我上周借给她的。其实我早就忘了这件事。
“你专门为这个跑一趟?”我接过伞,嗓子还是哑的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她的眼睛弯了一下,像在笑,又像没笑,“我听说你病得挺厉害,有点担心。而且……”她的目光越过我,朝屋里看了一眼,“好像有别的客人已经来过了?”她有点心制度的打趣着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室内。玄关地上摊着几双没摆好的拖鞋,客厅茶几上堆着运动饮料和果冻,厨房水槽里泡着锅碗。空气里还有葱花和退热贴混合的气味。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适合让女同事进来的状态。
“是学生们。下午的时候,硬闯进来的。”我苦笑着让开身体,“你要是不介意的话……进来坐坐?不过里面很乱。”
“打扰了。”早见老师轻轻脱了鞋,弯腰把鞋子摆正,然后跟了进来。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家。
她走过玄关,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我的公寓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一室一厅,东西本来就不多。但此刻被五个学生折腾过之后,显得尤其凌乱。沙发上堆着毛毯和几本散落的杂志,茶几上有没喝完的运动饮料,厨房的灯还亮着,灶台边放着切剩下的葱花和半锅已经凉掉的白粥。
“果然是你们班的风格呢。”她掩着嘴,轻轻笑出了声。
“你就别取笑我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把伞靠在墙角,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,“我现在真的没力气收拾。”
“我又没让你收拾。”她把包放在餐桌旁,卷起开衫的袖子,露出小臂。灯光下,她的皮肤像上了一层薄釉。
“你干什么?”我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帮你把这里整理一下。病号就别乱动了。”她说着,人已经朝厨房走去了。
“等、等一下,早见老师。你是客人,怎么能让你动手?”我下意识想拦住她,结果脚下一软,差点被自己的毯子绊倒。还好扶住了沙发靠背,才没有当场表演一个后空翻。
早见老师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得更明显了:“程老师,你现在这个样子,连站着都勉强,还要管我?”
“我是男人,你是女生,这是面子问题。”我努力挺直背脊。
“那你的面子就先放在沙发上。等我把厨房清理干净,你再捡回来。”她毫不留情地终结了话题,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站在原地,脑袋还是昏的,但意识比刚才清楚了不少。早见千鹤就这样出现在我家里了。在这个下着雨的夜晚,穿着浅色的连衣裙,卷着袖子,在厨房里帮我收拾残局。这太不真实了。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发烧,这其实是某个不切实际的梦。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,疼。
不是梦。
“高桥同学熬的粥,煮得还不错。”早见老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,伴着水流声和碗筷的轻响,“就是葱切得太大块了。那个孩子,料理还是太豪放了。”
“我怀疑她只是把葱当成了某种能炫耀的道具。”我坐回沙发上,把薄毯重新裹好。全身还是没力气,只能看着她忙来忙去。
“不过,会主动来给生病的老师做饭,说明他们真的很在乎你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柔,“程老师,你知道吗?以前二年三班的学生,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。他们连教师节送的花都懒得放到花瓶里。”
“现在他们也没多听话。”我咳嗽了两声。
“但他们变了。这是你的功劳。”她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。
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别过头去:“是大家本来就没那么坏。”
“你总这样。”她笑了一下,又回到厨房继续擦灶台,“总是把好的结果归给别人,把自己累出来的病也当成‘没事’。你啊,就是太不会示弱了。”
厨房的灯暖黄黄地照着。早见千鹤站在那里,洗着碗,擦着台面,动作轻快而熟练。她时不时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露出被水汽蒸得微红的脸颊。水声、碗碟碰撞声、她细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,让这间原本冷清的小公寓忽然有了温度。
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,又疼又痒。
这样的画面,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啊,想起来了。是以前看过的那些恋爱动画。男主生病在家,女主角来照顾他。他躺在沙发上,看到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,心里想“好像新婚夫妇一样”。当时我还嘲笑这种剧情太老套,现实生活中哪有这样的好事。
可此刻,我脑子里居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了同样一句台词。
“这什么新婚妻子啊……”
我喃喃出声。声音很小,但早见老师似乎听见了什么,微微侧过头:“嗯?你说什么?”
我没回答早间千鹤,只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,眼前顿时一阵发黑。倒了下去
“程老师!”早见老师放下手里的东西,快步走过来。
“没事。我起来喝点水。”我强撑着站起来,想去茶几上拿杯子。然而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像被抽走了骨头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一边歪过去。我眼角的余光看见早见老师向我伸出手,紧接着,我的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轻飘飘地坠了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醒过来。
眼前一片模糊,只有一片暖黄色的光晕。我闻到一股薰衣草的香气,很淡,却很清晰,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。额头上有一种温热的触感,贴在皮肤上,柔软而细腻。
我缓缓睁开眼。
早见千鹤的脸近在咫尺。
太近了。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很浅很浅的痣,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扫在我脸上的微温。她的额头正贴着我的额头,眼睛微闭着,像是在专心地测量什么。她的身上有薰衣草和雨水混合的气息。那种气息像一张细密的网,从四面八方把我裹住,让本来就发着烧的大脑更加不听使唤。
“早、早见老师……”我艰难地开口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一瞬间,我们的目光对上了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被水洗过的星星。可与此同时,我意识到这个距离太过危险。额头贴着额头,鼻尖几乎碰着鼻尖。她的嘴唇就在我一低头就能碰到的地方,微微张着,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也吓了一跳。
我本能地想往后退。可因为身体乏力,动作完全不受控制,因为实在是太近了所以我想尽可能的移动,但是整个人反而向前倾了一下。那一瞬太快了。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下一秒,我的嘴唇碰上了一片极柔软的东西。
很轻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,落在唇上。但触感清晰得让人浑身一震。
我闻到了薰衣草的味道。浓郁得几乎要把我淹没。
时间像被按了暂停。窗外的雨声还在响,像无数条细密的丝线。客厅角落里那块旧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动,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滋声。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着这个意外持续的时间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我们同时猛地向后退开。
我像被雷劈中一样,整个人僵在沙发上,后背紧贴着靠枕。早见千鹤则跌坐在地板上,一只手撑着地面,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。她的脸,从耳尖到脖子,全红了。那红色像被谁用毛笔蘸了水彩,一寸一寸地晕开,连指缝间都透出粉来。
“对、对不……”我语无伦次,嗓子又哑又涩,像含着碎玻璃。
“没关系的。”她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,细小而慌乱,“这个只是……我经常这样帮妹妹测体温……所以才会……我是说……是意外,对意外!”特意提高了音量。
她越解释越乱,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,只露出一对红得发烫的耳尖。
我别过脸去,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点柔软的触感,像被烙了个印子,怎么也抹不掉。我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:这是意外。这只是意外。可心脏就是不肯听话。
客厅里安静极了。只有秒针在咔滋咔滋地响。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,风把窗帘掀起一个角,有凉气钻进来,却吹不散我们之间那股黏稠的、令人脸红的热。
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,我干咳了一声,努力用正常的语气说:“那个……刚才,真的很抱歉。是我身体没控制住。”
“我都说了没关系。”她仍低着头,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不用在意的啦。”
“嗯。”我机械地说。
然后,我们谁都没再说话。客厅里只剩下雨声、钟声,还有我控制不住的粗重呼吸声。
早见老师站起来,快步走回厨房。她继续收拾那些早已被她擦得发亮的碗筷,动作却明显比刚才慢了很多。我坐在沙发上,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,只能盯着茶几上那碗凉掉的粥,和旁边一个小小的苹果。那个苹果是学生带来的,上面画着一张笑脸。
过了好一会儿,早见老师从厨房出来,把解下的围裙叠好,放在餐椅上。她走到玄关处,穿上鞋,背对着我。
“厨房已经收拾好了。粥我重新热过了,放在锅里。你等一下记得再吃一点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,却仍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。
“嗯。谢谢。”我站起来,想送她,腿还是有点软。
“不用送了。你早点休息。”她按住门把,没有回头,“明天如果不舒服,就再请假一天。不要硬撑。”
“早见老师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住了,还是没有回头。
“今晚……谢谢你来看我。”我声音干涩地说。
她沉默了两秒,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我站在玄关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额头和嘴唇上的温度,像退不干净的烧,久久地留在皮肤上。
门外,早见千鹤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两只手紧紧攥着伞柄。她的脸还是烫的,心跳快得发疼。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
雨还在下。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她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向电梯。
而门里,我依然站在玄关,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。嘴唇上那一点残存的触感,像被风吹进来的夜雨,凉凉的,却又让人从里到外都烧了起来。
我转身,慢慢走回客厅。锅里的粥冒着细微的热气,厨房干净得有些陌生。我坐回沙发,把那颗贴着笑脸的苹果拿起来,又放下。
秒针还在走,咔滋,咔滋,数着这个过分漫长的夜晚。
我的初吻这么就这样离我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