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关的灯亮着,把早见千鹤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地板上,拉成一条细长的线。
她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从头到脚都软绵绵的。心脏还在跳,快得有些过分,像要从嗓子眼里挣脱出来。她把伞放进门口的伞架里,然后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嘴唇上还残留着那点触感。
很轻,像被春天的风碰了一下。但那一瞬间的温度,却像被刻进了皮肤里,无论如何都散不掉。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。指腹传来自己嘴唇的柔软。不是他的。可她却像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一样,脸颊“轰”地一下又烧了起来,像被什么烫到一般,迅速把手放下。
“真是的……我在做什么啊。”
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站起身,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。这是一栋安静的独栋的公寓,是她父母留下的,离明政学园不远。房子不算大,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。客厅收拾得很整洁,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,茶几上放着一本读到一半的小说。这里没有男人的痕迹,没有烟味,没有乱扔的袜子。和今晚那间公寓完全不同。
可那间乱糟糟的公寓,此刻却像有什么魔力一样,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。
她走进卧室,拿了换洗衣物,进了浴室。瓷砖是淡米色的,浴缸不算大。她拧开水龙头,热水哗哗地涌出来,蒸汽慢慢在浴室里弥漫开,镜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。她站在镜子前,透过雾气看自己。脸很红。不是被热气熏的,是刚才一路回来,完全没有消退下去的红。
“我到底在脸红什么呀……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脱掉耳环,褪下那件米色的连衣裙。布料滑过皮肤,落在地板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内衣的扣子被解开,肩带从手臂上滑落。她跨进浴缸,被热水包裹住。水位慢慢上升,淹没小腿、腰、肩头。她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可胸口还是闷闷的,像塞了一团半湿的棉花。
她泡在水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热水泡得皮肤泛着粉色,发丝浮在水面上,像海藻一样慢慢散开。她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看着那颗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脸。浴室里很静,只有水滴从龙头里偶尔滴下来的声音。
意识不受控制地,又飘回了那间公寓。
她看见他靠在墙上,脸色很糟,嘴唇却离得那么近。她记得自己伸手去扶他,他整个人往前倒,她来不及躲闪,额头贴上他的额头。然后发生了什么?太快了。她只记得,他的呼吸很烫,嘴唇很干,碰上来的时候,像一片被太阳烤过的叶子。
早见千鹤猛地睁开眼,把脸埋进水里。热水灌进耳朵,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。她在水里憋了几秒,才重新浮上来,大口呼吸。水珠从睫毛上滚落,沿着脸颊滑到下巴,再滴回浴缸里。
“笨蛋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骂他,还是在骂自己。
她抬起手,又碰了碰嘴唇。这一次,那上面的触感已经被热水泡得几乎消失了。可那种酥麻却留在更深的地方,像一根被拨动的弦,还在心里微微震颤。她抱住自己的双腿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脸颊还是那样红,也许是因为水温,也许不是。
她开始审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行为。
她开始问自己,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个人跑。她回忆他们一起走过的街道。那天去书展,他提前到了,站在车站北口,像一根插错地方的路牌。她远远地看见他,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。她慢下脚步,等自己的呼吸平复,才走上去,笑着说“等很久了吗”。
其实她想问的是:“你为什么不先进去等?”但她知道,这个看起来有些笨拙的人,一定傻傻地站了半个小时。
后来学生们跟来,他嘴上抱怨,还是请他们吃可丽饼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被高桥奈奈逼得说出“你们再这样我下次真不请了”,语气凶巴巴的,眼睛却在笑。那个时候,她心里想,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装。
可是,这种“不会装”,为什么会让她的心跳漏拍呢?
这些问题像一颗颗石子,投进心湖里,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她不敢往深里想,又忍不住一遍遍地去想。
早见千鹤活了二十八年,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心。而那颗心,此刻正为了一个比她小二岁的中国男人,跳得乱七八糟。
她苦笑了一下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浴室里的蒸汽把镜面完全蒙住了,墙壁上挂着的毛巾也都变得潮潮的。水已经不如一开始那么烫了,可她不想起来。因为泡在水里,才能让自己觉得,所有的热和慌乱都可以被解释为“只是洗澡水太烫了”。
可她自己清楚,真正烫的,从来不是水。
高中时代的早见千鹤,是学校里出了名的“高岭之花”。成绩好,长得漂亮,性格温柔又得体。在走廊上走过,总会有男生多看几眼。鞋柜里永远塞着折成各种形状的情书,天台和体育馆后面的告白,她每个月都会经历好几次。每一次,她都认真听完,然后鞠躬说:“对不起,我不能回应你的心意。”
她以为自己处理得足够妥帖。拒绝的时候真诚,语气温柔,不伤害对方的自尊。可十几岁的少年心事,哪里是“妥帖”两个字就能抚平的。被拒绝的男生多了,不甘心的人也就多了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关于她的奇怪传闻开始在年级里传开。
“你知道吗?早间其实在校外被有钱的大叔包养了。”
“她眼光高,是因为早就有对象了。听说是个四十多岁的公司社长。”
“她和隔壁班那个数学老师走得很近,你们不觉得吗?”
“有人说看见她在涩谷的酒店街出现过。”
那些话像蒲公英的种子,轻轻一吹,就飘得到处都是。它们落在走廊拐角,落在鞋柜后面,落在教室的课桌缝隙里。没有人当面质问她,也没有人来求证。大家都只是“听说”。而“听说”一旦变成话题,就不再需要真相。
那段时间,早见千鹤第一次意识到,温柔的笑容并不能保护自己。
她开始害怕走路时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,害怕教室门口聚在一起说话的女生突然安静下来。她变得小心翼翼,不敢和任何男生多说话,连收作业都尽量让同桌去。午休时,她总是一个人躲到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。她开始讨厌自己。讨厌这张总是被人注视的脸,讨厌这个被无数人拿来编故事的名字。
直到那个坂本老师的出现了。
坂本老师教国语,三十多岁,戴一副细边眼镜,头发总是盘得整整齐齐。她不常笑,说话声音也不大,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。有一天放学后,早见千鹤被几个高年级女生堵在走廊拐角。她们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,声音尖利,像砂纸一样刮在耳膜上。早见千鹤靠着墙,紧紧攥着书包带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你们,在做什么?”
坂本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。她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,鞋跟敲在地上的声音像某种不可忽视的节拍。那几个女生见到老师,立刻散了。
坂本老师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:“早见同学,你没事吧,要不要去办公室和老师喝茶。”
她说着露出了笑容。
早间千鹤跟着坂本到了办公室里,坂本老师什么也没问,只是递给她一杯温水。早见千鹤接过杯子,两只手紧紧地把它捧在掌心里,像捧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我没有做那些事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我又没问你,但是我相信早间你哦”坂本老师说。
“老师……为什么愿意相信我?”她说的很直白早间千鹤很是惊讶。
坂本老师看着她,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坚定:“因为我会看人。早见,你是个好孩子。所以老师相信你。”说完又挤出来标志性的微信。
早间千鹤哭了,在办公室里,在坂本老师的怀里。
从那以后,早见千鹤成了坂本老师办公室里的常客。有时候是去问题目,有时候只是去说说话。坂本老师从不说教,也不急着给建议。她只是听,然后偶尔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,让人心里莫名地安稳下来。
坂本老师喜欢中国。这在当时的早见千鹤看来,是件很新奇的事。她会在午休时翻看中文教材,会给早见千鹤带一些从横滨中华街买来的零食。她说,她年轻时去中国留学,在那里认识了她的丈夫。她的丈夫是中国人,个子很高,笑起来很傻,在大学的留学生宿舍楼下等了她一个冬天。
“我那时候可没你这么受欢迎。”坂本老师笑着说,“那时是我先跟他告白的。他当时就傻傻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似的,哈哈哈。”
早见千鹤听得入神,眼睛亮晶晶的:“老师,中国是什么样子的?”
“很大。和日本不一样,什么都很宽阔。路也宽,天也远。”坂本老师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人也直接。开心就笑,生气就吵,不会像我们这样,把话都憋在心里。”
“所以啊,千鹤,如果你以后有机会,一定要去一次中国。”坂本老师笑着说,“那里很美。不是旅游手册上的那种美,是那种你走在街上,会突然觉得世界很大的美。”
早见点头。
她还常常提起丈夫的侄子。说那孩子在中国读高中,人有点迷迷糊糊的,简单来说就是老实。和早间好像就差了两岁吧。
“那孩子最近好像经常念叨以后想来日本看看,尤其是日本的学校。知道自己舅妈是日本的教师后也会经常和我聊动漫呢,虽然我听不懂他说的那些梗就是了。”坂本老师顿了顿,笑出声来,“那孩子,还说要当老师。真是的,一家人都是老师。”
早见也笑。她觉得这样的家庭很有意思,像一条很长很长的河流,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,把不同的人都连在了一起。
后来,高三的暑假。坂本老师请早见千鹤去学校附近的那家喫茶店。那家店很小,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门口摆着几盆快要枯掉的绿植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坂本老师忽然说:“千鹤,老师要当妈妈了哦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眯眯的。
早见千鹤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笑起来,眼睛却有些湿:“恭喜老师。”
坂本老师轻轻摸着还没隆起的小腹,说:“过段时间我就要离职了。”
“那老师以后还会回来吗?”
“会的,我会回来看你的。毕竟千鹤这么可爱。”坂本老师看着她,捏着她的脸。
打闹后坂本认真地说,“所以,千鹤想好你将来想做什么吗?”
那天下午,早见千鹤第一次在人前说出自己的梦想:“我想当老师。想成为像坂本老师这样的老师。”
坂本老师笑了笑。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早见千鹤的手背:“那你要加油。老师这个职业,没有那么轻松。但我知道,你一定可以。因为小千鹤,你是一个会认真去听别人说话且一直在努力的好孩子啊。”
那之后不久,坂本老师离职了。她走的那天,早间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。
后来,早见千鹤努力考上了东京一所师范院校。毕业后,她进入明政学园,成为一名国文老师。报道的那天,她给坂本老师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。坂本老师回了,只有一句话:“我真高兴。从今天起,小千鹤也是一个能给别人撑伞的人了。”
早见千鹤把这句话写在纸上,贴在自己的教师手册第一页。
可成为老师,比她想象中难太多。
刚开始的时候,她甚至不敢站上讲台。第一节课,她整张脸都是白的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后排有男生笑,说“早见老师,你在念经吗”。她羞得恨不得钻讲台下面去。
之后的日子,她一点点地学着怎样面对学生。学着看每个人的眼睛,学着把声音放到刚好能填满一间教室的响度。她做得很慢,但总算在往前走。
来到明政学院也已经一年了,早间千鹤也比最初的自己有了很大的进步,但是变故总是来的很措不及防。
那是一个叫水野的男生。他被班里的几个男生排挤,经常在午休时一个人躲在楼梯间里吃面包。早见千鹤注意到了他,开始有意无意地找他说话。有时候会主动问他作业有没有不懂的地方,有时候只是问一句“早上好水野君”。但其实早间对所有的学生都会如此热情,因为这是她对教育的热情。
可她没有意识到,那个年纪的少年,会把任何一点温柔都当成独一无二的光。水野开始频繁地来办公室找她,在她的课上拼命举手,放学后也会在楼梯间等她。班里的男生发现了,开始起哄:“水野喜欢早见老师,水野喜欢早见老师!”
那声音像一颗火星,落进了干草堆里。关于早见千鹤的旧流言,忽然又复活了。而这一次,烧得更旺。有人说水野给老师写了很多信,有人说看见老师和学生单独在教室里。每一个说法都像真的一样,传得比风还快。
在一天放学后,水野将早间叫到了图书馆后面的走廊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早间以为水野是生病了便想向前问候,但是水野几乎是喊着把“我喜欢你”说出口的。他的身后,几个男生躲在花坛边偷笑。
早见千鹤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期待,有害怕,也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。她沉默了但是也立刻的给出了答复:“水野君,你的心意,我不能接受。因为我是老师,你是学生。不是因为讨厌你,也不是因为别人。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,不可以是那样。”
水野听了,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。他转身走了。后来听说,那天晚上他哭了很久。再后来,关于他的流言传得越来越厉害。人们说,水野告白失败,觉得丢人。说他在学校里活不下去了。说早见老师害了他。
两周后,水野退学了。
早见千鹤永远忘不了那一天。她站在教师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水野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,跟在他父亲身后走出校门。他的背影很小,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鸟。他没有回头。
她请了一周的病假。那一个星期,她把自己关在家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她反复回忆自己的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,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。可越想,越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是错的。如果当初没有靠近他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?如果拒绝得再委婉一点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?如果在他被同学起哄时,她能及时阻止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?
她开始怀疑,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当老师。一个连一个学生都保护不了的人,凭什么站在讲台上?如果不是坂本老师的那句话一直撑着她,她可能真的会递出辞呈。
可人总要走出去。她回到学校后,比从前更温柔、更谨慎,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。她努力做好每一件事,却再也不敢轻易走进学生心里。她变成了所有人都喜欢的“早见老师”,可她自己知道,那层壳下面,有东西已经碎掉了。
直到学校宣布和中国的高校有一次交流活动。她想起坂本老师口中的那个国家,想起她说的“所以啊,千鹤,如果你以后有机会,一定要去一次中国。”她报名了。她想出去走走。想看看坂本老师生活过的地方。想试试能不能让自己稍微放松一下。
然后,她在中国,遇见了那个傻傻的大学生。
早见千鹤从浴缸里坐起来。
水已经有些凉了。她的手指都泡得发皱。她站起身,拿过挂在一旁的浴巾,裹住身体。镜子上的雾气很厚,她看不太清自己的脸。但她知道,自己的脸一定很红。因为那种热,从心里一直烧到了皮肤上。
她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,走出浴室。客厅很静,只有冰箱在远处轻轻响着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已经过了十一点。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。
是程澈发来的。
“早见老师,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,同时也辛苦你了。明天见。晚安。”
后面跟着一张小狗的表情包。那小狗缩成一团,旁边写着“辛苦了”。
早见千鹤看着屏幕,嘴唇抿了抿,慢慢打出一行字:
“晚安,程老师。”
她也选了一张表情包。是另一只小狗,举着小爪子,旁边写着“晚安汪”。发完之后,她把手机按在胸口,过了两秒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自己发的小狗,怎么越看越傻。她“噗”地笑出来,声音轻轻地在客厅里散开。
“总是这么直白,又温柔。”
她小声说,语气里有埋怨,但更多的是一种快要满出来的柔软。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,站起身,准备回卧室。可刚迈出一步,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的脸。这次不是病怏怏的样子,而是在中国上海的街头,拉着她的手腕,穿过人群,满头大汗地回头对她说“太好了,没把你弄丢”。那个笑容,和今晚他倒在沙发上时的表情,重叠在了一起。
她用力甩了甩头,可那张脸反而更清晰了。
“真是的,我在想什么啊。”
早见千鹤关掉客厅的灯,走回卧室,把自己埋进被子里。被子软软的,带着洗衣液的味道。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怎么也睡不着。每次一闭眼,眼前就会出现那个人的脸。他傻笑的样子,他认真起来的样子,他嘴唇贴上来时,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喊了一声,声音被棉花吞得干干净净。
这一晚,早见千鹤几乎没有睡。
第二天早上,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,看着自己眼下的两团淡青色,还有那张因为没睡好而显得更加白皙的脸。
她叹了口气,拿起遮瑕膏,往眼下轻轻拍了一点。
“真是的。”
她嘟囔着,心里却想,今天的早会,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呢。
窗外,六月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。梅雨暂歇,天空亮得让人心慌。
而她的心,还在昨晚那间浴室里,被热水泡得又软又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