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烧退了之后,回到学校已经是三天后的事。
天空像被谁拧干了水分,露出一片干净的浅蓝色。校舍的玻璃窗亮晶晶的,风从操场方向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。我踏上校门台阶的时候,居然有点紧张,像开学第一天。
“程老师,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?”早见老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我转过身。她站在校门边,手里抱着几本教材,浅灰色的套装裙在风里微微摆动。阳光从她肩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得很轻,像一张过曝的旧照片。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嘴唇,又像被什么刺到一样迅速把视线移开。
“没事了。就是个小感冒。”我干咳一声,耳朵莫名有点热。
“那就好。今天开始期末考试,你班的学生都在等你了。”她笑了笑,语气温柔,像和昨晚没有任何关系。
可我怎么可能当它没发生。现在看到她的脸,我的唇上就会自动浮现出那一点柔软的触感。像没关严的水龙头,时不时漏一滴,滴滴都往脑子里砸。
我努力摆出平时那副散漫模样:“那我去教室看看。早见老师,监考辛苦。”
她点了点头,先我一步走向教学楼。我盯着她的背影,发现她的耳后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,在风里一颤一颤,像在对我招手。我赶紧摇摇头,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。醒醒,今天要考试了。
我刚推开二年三班的门,教室里就爆发出一阵像是久别重逢般的骚动。高桥奈奈从座位上蹦起来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老师!你活过来了!”佐藤翔太带头鼓掌,山田健太站在后排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,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了。小林真昼轻轻说了一句“欢迎回来”,声音照旧很小,却异常清楚。藤原美月笑得眼眶都有些红,像是一晚上没睡好。
我走到讲台前,清了清嗓子:“行了行了,都坐下。我只是发烧,又不是去做手术。你们再这么夸张,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自己的葬礼。”
“老师,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。”藤原美月小声说。
“那是我被你们气的。”我把课本放在讲台上,“我不在这两天,班里情况怎么样?”
“报告老师,非常和平。我们都有好好学习哦。”高桥奈奈坐得端端正正。
“你期中数学十九分的人,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。”我瞥她一眼。
“老师,你不是说不翻旧账的吗?”
“我从来不说这种话。”
班里哄堂大笑。早见千鹤站在教室后门,朝我轻轻点了点头。隔着半个教室,我和她的目光撞了一下。她很快移开视线,耳尖似乎红了一点。我也别过头去,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课本。那一晚的事情,像一枚被按下水面的气泡,谁都没有再提。可有些东西,偏偏越是刻意不提,越在心里浮得厉害。
期末考试,就在这样一个微妙的节点来了。
日本高中的期末考试和中国不太一样。没有那种百万人过独木桥的悲壮,但教室里的空气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。课间的走廊不再有人追逐打闹,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抱着笔记的学生。图书馆从早到晚坐满了人,连自动贩卖机里的罐装咖啡都卖得比平时快。二年三班的学生们也难得地认真起来。高桥奈奈把头发扎成高马尾,说“这样能让脑子凉快一点”。佐藤翔太每天放学后主动找我问题目,虽然问来问去,最后还是绕回基础概念。山田健太不再打瞌睡了。我注意过,他课桌里那本包着旧书皮的英语词典,页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。
考试第一天,我负责监考第一科,国语。
在考场里监考,其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。你必须像根柱子似的戳在讲台上,用目光扫来扫去,还要控制自己不打哈欠。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偶尔响起的、翻动试卷的脆响。我望着下面那些低着的脑袋,忽然就想起我高中时考试的样子。
中国的考试,那才叫考试。
用“战役”来形容毫不过分。高二那年,我们班教室后墙上贴着一行红字,写着“距高考还有XX天”。每天一抬头就看到,像有人在你后脑勺上挂了一把倒计时。逢考,走廊里全是背书的人,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泡面混合的气味。监考老师在讲台上瞪着一双鹰眼,下面谁要是敢抬一下头,都要先在心里掂量三秒。
哪像日本这里,还有人在考卷旁边摆着带香味的橡皮。
正想着,坐在第三排的佐藤翔太忽然抬头,目光越过前面两个同学的背影,朝我看了一眼。我微微皱眉,用口型说:“看题。”他做了个“知道了”的表情,又低头继续写。我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六月的天很亮,云影从教学楼上慢慢滑过,像一块巨大的、不会落下的幕布。
考试第二天,继续监考。第三天,继续。
三天说快也快,说慢也慢。每考完一科,学生们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瘫在座位上又活过来。有人对答案,有人抱头哀嚎“完蛋了”,有人趴在桌上说“我的人生结束了”。我则一边收卷,一边像老太太一样唠叨:“别对答案了,先回去准备下一科。”没人听我的。我便在心里安慰自己,至少我的领带今天没有歪。
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整栋教学楼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,轰地一下炸开了。欢呼声从各个教室涌出来,有人把笔扔到半空,有人直接冲去社团活动室。我也跟着松了口气,把试卷按考号理好,交去教务室。回来的路上,经过二年三班,里面已经闹成一片。高桥奈奈站在椅子上宣布“我自由了”,佐藤翔太和山田健太在玩什么奇怪的拍手游戏。藤原美月照例在后面喊“大家别这样,会受伤的”。而佐仓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抬头看着他们,脸上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容。
我在门口站了几秒,没进去。这样的画面,挺好的。我不想破坏。
成绩出来的那天,正好是本学期最后一次班会。
我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,表情故意做得很严肃。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高桥奈奈把手放在胸口,像等待宣判的犯人。佐藤翔太已经把头埋进课桌抽屉里,假装自己不在这个世界。山田健太坐得笔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我站在讲台前,扫了他们一眼,慢慢开口:“在发成绩之前,我先说一句。这次期末考试,二年三班,没有人需要暑期补习。”
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,教室像是被丢进了一颗炸弹。高桥奈奈第一个尖叫出来,抱着旁边的藤原美月又跳又叫。佐藤翔太从座位上弹起来,双手握拳,像赢了什么不得了的比赛。山田健太没有大喊大叫,只是低下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。小林真昼看着我,右脸颊的酒窝浅浅地露出来。连佐仓凛都轻轻吐出一口气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不过!”我提高声音,“别高兴得太早。虽然没有人补考,但有些人的成绩,真的是在及格线上走钢丝。尤其是你,佐藤。数学六十一分。你再错一道题,暑期就要来学校和我做伴了。”
“老师!我进步了!”佐藤翔太理直气壮,“期中我才四十二!”
“所以你现在是在向我邀功吗?”
“当然!快夸我!”他挺起胸。
“好,佐藤同学,你这次进步了。”我拍了两下手,“满意了吗?”
“超满意。”
全班都笑了。我摇摇头,开始一个个发成绩单。每发一个人,都尽量说几句简短的评语。给高桥奈奈的,是“你英语比我想象中靠谱,下次别把全部运气都押在选择题上”。给藤原美月的,是“你辛苦了,这个班级没有你早就散架了”。给山田健太的,是“你做到了。记住这种感觉”。给小林真昼的,是“中文年级第一,你让老师很有面子”。
发到佐仓凛的时候,她把成绩单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我。她的眼中没有太多情绪,但我总觉得,她在等我说什么。
“佐仓同学。”我想了想,说,“你一直都是这个班上,最让我安心的学生之一。谢谢。”
她没说话,过了两秒,才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垂下眼睛。我没看错的话,她嘴角确实牵了一下。
之后,我交代了暑假的注意事项。不要夜里不回家,不要做危险的事,不要因为玩太疯而把下学期的脑子玩丢。有烦恼可以随时联系我。手机不会关机。还有,下学期开学第一天,我要检查团扇有没有保存好。
“老师,我们是高中生,不是小学生了。”佐藤翔太抗议。
“你们有时候做的事情,比小学生还让人操心。”我回敬。
班会在轻松的气氛里结束了。学生们收拾好东西,有社团活动的去社团,没社团的三五结伴回家。我回到办公室,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,又把教室门锁好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走到校门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明政学园的校舍在暮色中安静地站着,像一艘刚刚结束航行的船。我想,这个学期总算结束了吧。
结果,晚上我刚回公寓,刚刚开了瓶肥仔快乐水,手机就响了。
是LINE。高桥奈奈发来的。
我点开。下一秒,我整个人僵在了玄关。
“不好了,老师,佐仓同学她好像离家出走了。”
我站在窗边,看着那句话,手里的可乐罐慢慢渗出冰凉的水珠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佐藤翔太发来的:“老师,佐仓的LINE已经两个小时没回了,电话也不接。我们都联系不上她。”
然后是山田健太:“老师,佐仓同学今天下午好像就没回家。她妈妈打电话来问过。”
我盯着屏幕,目光从一条条消息上滑过。外面起风了,蝉鸣突然像被什么压了下去,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我站在原地,脑子像被人摁了暂停键。窗外,沉寂了一天的梅雨忽然又下了起来。雨点急促地敲打玻璃,像一句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催促。我点开佐仓凛的头像,那个头像是她以前用的一本文库本的封面。我拨出语音通话,没人接。我又发了一行字:“佐仓,你在哪里?看到消息就回复我。”
消息前面,一直是一个“未读”。
我关了灯,披上外套,重新穿好鞋。手机还在掌心震动。高桥奈奈问我该怎么办。我快速打字:“先别慌。把你最后和她联系的时间、说的话发给我。然后尽量不要让其他同学乱跑。我来找她。”
外面雨很大,像要把整座城市重新洗过一遍。我关上门,冲进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