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关于雨夜的倾心

作者:fonglc 更新时间:2026/8/25 12:00:03 字数:3772

我冲进雨里的时候,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三分。

雨点像无数只冰凉的手,劈头盖脸地拍下来。我跑出公寓楼,站在路灯下飞快地给高桥奈奈回消息,让她先冷静下来,把情况说清楚。她用语音断断续续地告诉我:她也是刚刚收到佐仓的消息。佐仓只发了一句话。

“我今晚不回去了。”

没了。没标点,没表情包,没有解释。就这么冷冰冰地扔下一句,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深水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
我回拨电话,听筒里是长久的嘟声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每一次响到自动挂断,像一声比一声更远的叹息。
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。雨势不小,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。汽车偶尔驶过,轮胎碾起一片片水花,像在黑色的河里开出一条条白色的口子。我站在雨里,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佐仓凛可能去的地方。学校,天台,车站,便利店,她以前提过的那家旧书店,还有她家附近的小公园。

我迈开步子朝车站方向跑。水从鞋底渗进来,袜子湿得发沉。我一边跑一边拨电话,听着那永无止境的嘟声,没有头绪的我最后也只能前去佐仓家中。

路上我还在给佐仓不断的打着电话,可我也清楚,佐仓凛她不会接。

在我印象里她不是那种会在崩溃时接电话的人。她更擅长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,塞进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抽屉里,然后假装自己很好。然后继续看书,继续冷笑,继续用那种刀片一样的语气把别人挡在十步之外。

这一点,我比谁都清楚。

我们之间,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柔的师生关系。从一开始,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。领带歪了,被她说。班会太烂,被她说。没有教师的样子,被她说。那些话一句比一句尖锐,像故意要把我推远。起初我确实有点恼火,觉得这个优等生未免也太目中无人。可后来我慢慢发现,她每次说完狠话,都会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继续看那本文库本。看起来若无其事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她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。

像一只早就学会了对这个世界竖刺的生物,不是因为不想靠近,而是因为太害怕被推开。

我跑到车站。北口,南口,巴士站,便利店。没有她。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,衣领早就湿透了,贴在脖子上,又冷又重。我站在车站的屋檐下喘气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我赶紧点开。是高桥奈奈发来的消息,她说佐仓家也没人接电话。我让她别急,先通知藤原美月她们在同学群里留意一下,不要声张,也不要让太多人出去乱找。

“老师,她会没事的吧?”高桥的声音在语音里有点抖。

“会没事的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稳一些,“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我来找她。”

发完消息,我拦下一辆出租车,选择直接去了佐仓家。

在我印象里佐仓家是一栋很大的房子,靠近一片坡道。第一次拜访时的情景我依稀记得。

那时我按响了佐仓家的门铃,过了一段时间,佐仓母亲便打开了门,她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,妆容精致,怎么看都是社会女强人的存在,这就是佐仓美叶佐仓凛的母亲。她没有笑,只在我进门时客气地点了点头,然后开始用无可挑剔的日语向我询问女儿在校的情况。

问佐仓的成绩,问佐仓的人际关系,问佐仓有没有早恋。我耐心地一一回答。可说到后来,我忽然觉得,那些问题里没有一句,是在问“她过得开心吗”。再让我想起在祖国发生过的一些事。家长总是只在乎孩子的学习,但从不关心孩子的意愿。

那天我临走时,她把我送到门口,又补了一句:“那孩子从小就这样。不听话。老师你多担待。”我当时只是笑笑,说佐仓同学在学校是个很出色的学生。她听了之后,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,像在说“我知道”。

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。

回到现在,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,按了门铃。不消多时,门开了。佐仓的母亲站在里面,头发盘得很整齐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裙。她看到我,明显有些惊讶:“程老师?真没想道你会这么晚前来拜访。”她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。

“发生了什么吗?我听说她离家出走了。”我开门见山地说。

她的眉毛拧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她侧身让我进屋,嘴里说:“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吧。”

“她给您发过消息吗?”我站在玄关,表情严肃。

“没有。她什么都没和我说。”她抱臂靠在墙边,语调淡淡的,“晚饭也没回来吃。从小到大一直这样我还以为上了高中能够听话点。”

我不知道她在自言自语什么。

“能问一下,她为什么生气吗?”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克制。

她叹了口气,像在说一件很让人疲惫的事:“我和她说了,我打算再婚。对象是我公司里的同事,我们交往有一段时间了。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这样她也有父亲可以一起照顾她了。可她一听就炸了,说我只想着自己。我明明是为了这个家……”

我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速不快,表情也没有多少波动。像在说一个别人家的孩子,而不是她自己的女儿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带着那种“我已经尽力了”的委屈。

“她现在到底在哪里?”她又问了一句。那语气,像是在问一件很麻烦的琐事。

我说:“您能告诉我,她大概是什么时候出门的吗?”

“七点左右。”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老师,如果见到她,请你帮我告诉她,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。她不能总这么任性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从她面前转身离开时,我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,轻轻的,像一只没有力气的手按在钢琴键上。但我在门外好像隐约的听到了她在门后说了这么一句。

“要是没有你该多好啊。”

一个母亲,在女儿离家出走后,还能稳稳地站着和我抱怨。她的语气里没有慌张,没有懊悔,甚至没有多少担忧。这个事实比雨夜还要冷。

我离开了佐仓家,抬头看向密密的雨幕。世界灰蒙蒙的,路灯光晕在雨中模糊成一小片一小片。我深吸一口气,拿出手机,继续拨打佐仓凛的电话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依旧无人接听。

我站在坡道上,雨水从脸颊滑下来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我回想起佐仓凛这些日子以来的样子。她的确变了。从体育祭之后,她开始会在课间和我说几句话,会帮我整理器材,会在我讲冷笑话时翻一个很大的白眼,然后嘴角极轻地翘一下。她那本一模一样的文库本换了新的书皮,但我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。有时上课,她会看着窗外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她从窗边拉回来的人。只是她从没开口。

而我呢?我到底有没有真正了解过她?还是说,我也和她母亲一样,只看得到她冷冰冰的那一面,只把她当成“最让人放心的学生”?

我摇了摇头,把那些烦乱的念头甩开。现在不是自我怀疑的时候。

我开始往她可能去的地方走。学校她不会去,校门早就锁了。她家附近没有大型商场。那个总喜欢窝在角落里看书的女生,如果要躲起来,一定不会选人很多的地方。

我想起她曾经在一次作文里写到过一个公园。

那篇作文是国文课布置的,早见老师后来和我提过一次。她说佐仓写得很安静,讲她小时候常去家附近的一座小公园。那里有秋千,有滑梯,还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。她写:“那个地方到了傍晚就没什么人,只有秋千和风。有时候我觉得,只有那里不会问我为什么。”

我当时听完,没说什么,但记住了。

我跑了起来。雨点砸在身上,每一滴都很重。我穿过一条条被水浸湿的小路,绕过亮着灯的便利店,再经过一座小神社。街灯断断续续,像这个夜晚里唯一的航标。我的鞋早就湿透了,脚趾泡在水里,又冷又麻。可我不敢停下来。

我怕我慢一步,她就会在雨里多待一分钟。

终于,在一条坡路的尽头,我看见了那座小公园。

很旧,很小。铁门半掩着,里面有两盏路灯,只有一盏还亮着。雨还在下,不紧不慢,像谁在天上细密地筛着水珠。秋千和滑梯静静立在雨里,颜色被夜色泡得发暗。我听见一阵很轻的、金属摩擦的声音。咯吱,咯吱。那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,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。

我走了进去。

然后,我看见了一位在雨中担着秋千的jk。

她坐在秋千上,穿着学校的水手服,书包放在脚边。雨已经把她整个人都淋透了。黑色的长发贴在背上和脸侧,水珠顺着发尾一滴一滴落下。她的裙摆吸满了水,沉重地搭在膝盖上。白色的袜子沾了泥,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。秋千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晃着,锁链发出那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声响。

她没有抬头。

我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她。雨水打在她身上,也打在我身上。整个世界都像被泡在一层薄薄的灰色里,只有她是清晰的。她的肩膀那么薄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折断的叶子。可她偏偏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,像在和自己较劲。

我慢慢走过去。

脚步声很轻,但她还是听见了。秋千停了下来,却没有回头。

我把伞举过去,遮住她的头顶。雨从伞沿滑开,落在我们周围。我这把伞很小,为了不让她再淋到,我大半个身子都站在了雨里。我又有多久没有这样淋雨了呢。

看着她,头发湿了。

雨拍打伞叶的声音很大。

“怎么回事,都湿成这样了。”我想向往常那样说但是我做不到。

我没有笑。雨声太大,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去。她依然没有看我,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“我可不想被笨蛋老师这样说。”

她的声音很小,却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。带刺的,带着不肯认输的硬度。可那刺是软的,像淋了太久的纸,一捏就碎。但是还是没有抬头

我笑了一下。但完全感不到高兴。很轻。很累。

然后我把伞柄塞进她手里,自己蹲在她面前。雨直接打在我的肩背上,凉得让人发颤。我看着她那张被雨水洗得有些苍白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世界只剩下雨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抬起眼睛看我。那双眼睛很亮,里面盛着雨,也盛着一些我不敢读懂的东西。

“嗯。”

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,但是眼角的那抹湿润我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
秋千锁链还在轻轻晃着,发出很细很细的响。路灯的光从我们身后打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暗,像两条在雨夜里慢慢靠近的河。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