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带着佐仓凛走出公园时，雨势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。
她走在我身侧，步子很慢，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我的伞不大，斜着倾向她那边，自己的左肩和后背早就暴露在雨幕里，湿得能拧出水来。路面上的积水沿着坡道往下淌，把路灯的光揉成一片片模糊的金色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雨声、脚步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时，我停下了。
左边，是通往佐仓家的方向。右边，是往我公寓去的方向。我看着佐仓凛的侧脸。她低垂着头，湿透的刘海贴着额角，几缕黑发粘在颈侧。她的嘴唇有些发白，指尖微微发颤，不知道是冷，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先去我那里吧。”我想到刚刚佐仓母亲的态度便打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先去我家，同时我也有想了解的事。
她沉默了两秒，点了一下头。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敲门。佐仓的校服裙摆吸满了水，走路时发出轻微的、黏湿的摩擦声。我下意识放慢脚步，迁就她的节奏。她也不说话，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，像一道被雨淋湿的影子。
回到公寓楼下时，我已经湿得像个刚从河里爬出来的人。我刷门禁，拉开门，让她先进。她站在门口，又犹豫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和袜子，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踩上我的地板。
“进来吧。别在意地板，等下我擦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终于跨了进来。
我让她在客厅的布艺小沙发上坐下。这沙发不贵，但吸水。她有些僵硬地坐着，像在别人家做客，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自在。我走进浴室，翻出一条干净的浅灰色毛巾，又拿了一件自己的干净T恤和运动长裤，放在一旁。
“你先擦擦头发。一会先去洗一下澡，穿着现在的衣服会感冒的，衣服我放这里，我的品位没有高桥那么好，将就一下吧。”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。
她轻轻点头，拿着衣服进了浴室，看见她还能听进我的话我稍微放心了一些。
我转身进了厨房，烧了壶水。从橱柜里翻出两个杯子，放了一包红茶和一包绿茶。想了想，我泡了红茶。我记得她说过，比起咖啡，她更常喝茶。那次在办公室，我泡了一杯茉莉花茶，她说“闻起来香雨后的公园”。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一个不算尖刻的比喻。
我端着红茶回到客厅。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等着她，我也给学生们发了信息，让他们别在担心。没多久她洗完穿着我的T恤从浴室走了出来，她正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。动作很慢，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。她很自然的坐到了沙发上，我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，自己捧着一杯，坐到了稍远一点的位置。
我们之间，隔着一整个茶几、一杯红茶、还有半米不近不远的夜色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。豆大的雨点拍打着窗户，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声响。雨声被这狭小的空间放大，比外面的世界还要近。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潮味，混着红茶的水汽，慢慢在室内散开。
我很想问她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但我忍住了。如果她想说，自然会说。如果她不想说，我怎么问都只会让她缩得更深。所以我只是坐在那里，一口一口地喝我自己的茶，什么话都没讲。
客厅的灯照着我们俩，很静，我好像可以听到她的呼吸，她的心跳。
我偶然用余光看着她，桌上的红茶依旧没动。热气也逐渐稀薄。
她开口了。
“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来找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从湿透的纸页里透出来的字。我没有立刻看她，只是用双手握着杯身，让那一点点残余的温度继续暖着掌心。我张了张嘴，正准备说些什么，她的下一句话却抢先一步，像刀一样切进了空气里。
“来找我这种人。”
我的目光停住了。那一瞬间，我甚至以为雨声变大了，大得盖过了她的声音。可我知道，我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我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盯着手里的毛巾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团已经半湿的灰色布料。像在忍。像在把一个什么很沉的东西，用尽力气压回胸腔里。
“哪种人。”我说。
她没抬头。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失真，带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、灰蒙蒙的自嘲。
“老师，我这个人很麻烦的。”她说得很快，像背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，“我从高一开始就很孤僻，不喜欢和别人相处。班上的人其实都不喜欢我。她们不说是怕我反驳而已。我说话刻薄，总是惹人生气。我不温柔，也不会撒娇，更不像高桥那样会逗大家开心。藤原那么可靠，小林那么细腻，田中那么有活力。只有我，什么都不行。妈妈也说我像父亲，又倔又冷。所以她才会觉得，少了我，她反而会更轻松。对吧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胸膛的起伏比刚才更明显了些。雨还在下，一阵急，一阵缓，像谁在天上反复撕扯同一块灰布。
“所以老师，”她终于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，“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这种人。你知不知道，你每次对我好一点，我就觉得，是不是自己又开始期待什么了。可期待这种东西……太蠢了。你终究也会觉得我很麻烦，会放弃我的。所以，我还不如一开始就当个讨人厌的人，这样至少最后不会那么不堪了。”
“老师会来找我，只是出于责任吧。”她还在说，语速变得有些急促，像要把积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倒出来，“因为你是班主任。因为是你的学生。可即使是这样，我也……我也觉得自己不值得你淋这么久的雨。”
“佐仓……”我想要打断她。
“我真的，很讨厌这样的自己。”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。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线，终于承受不住，断开的瞬间发出了极细极细的悲鸣，“我讨厌那个连‘不要走’都说不出口的自己。我讨厌妈妈看我的眼神。我讨厌无论在哪里都像个外人。我明明……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终于停了下来。肩膀微微耸动，像在用力压抑什么。
我没想到，原来她心里面，压着这么多的话。这个平时说话简洁得像在写俳句的女生，居然能一口气把自己否定到这种地步。而更让我难受的是，她说的那些，她竟然全都信了。
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。玻璃杯底碰到茶几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”。我转过身，面对她。我想对她说，你不是那样的人。我想说，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麻烦。我想说，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温柔得多。
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就看见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。
她别过脸去，像是不想让我看见。可已经晚了。她眼角那滴忍了太久的东西，终于掉了下来。很安静。无声无息。像一滴雨水从树叶上滑落，啪地碎在她怀里的毛巾上。然后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她的手抓紧了毛巾，指节泛白。她的呼吸又急又乱，喉咙里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酸涩，全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咽声。
我见过很多人哭。可没有一个人，能让我像现在这样，胸口像被一整场雨浇透。
我朝她坐近了一点。不是太近，只是不再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。我把手放在她身后的沙发背上，没有碰她，只低低地说：“没事了。我认识的你远远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脸埋进毛巾里，肩膀抖得更加厉害。雨还在下，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泡软。我坐在她身边，一言不发，只是安静地陪着。她也许不需要安慰。她只需要有一个人，在她终于愿意哭出来的时候，不笑话她，也不逼她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的抽泣声慢慢小了下去，只剩下细微的吸气和雨声。我站起身，拿起她前面那杯已经冷了的红茶。
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间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拉着我的衣角。
力度很小，但很突然。我愣住，低头看她。她的手指紧紧攥住我的衬衫下摆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漂来的木条。她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雨声从窗外涌进来，一声接一声，却盖不住她那一句带着颤音的话。
“老师，别走……”
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她没有抬头，也没有松手。那五根手指就那样固执地、甚至有些绝望地，抓着我衣角的一小块。声音里带着哭过的沙哑，和一种不属于佐仓凛的软弱的尾音。
“别走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我慢慢弯下腰，将那杯冷了的红茶放了下来，轻轻拍了拍她那只湿冷的、攥得发白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凉得像刚从雨里捡起来的石头。
“我没走。”我低声说。
她终于抬起脸。眼睛肿了，鼻尖也红红的，刘海乱糟糟地贴在额前。那本是我见过最难看的样子，可不知为何，我却移不开眼。她就那样看着我，像在确认，又像在害怕。
“我一直在这。”
我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放得比窗外的雨还要轻。
她抓着我衣角的手指，终于松了一点点。可她没有放开。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，不敢完全松开唯一的一点光。
我重新坐了下来。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。很轻，像一只在雨里走失的猫，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赶它走的屋檐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。
但此刻，我的世界里，只剩下她，和那五根始终没松开的、冰凉的手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