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,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。
佐仓凛偏着头,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她的身体没有动,像被钉在原地。雨伞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轻轻弹了一下。她右脸上一片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来,像被泼上去的颜料。
佐仓的母亲站在门内,右手缓缓放下。她的胸口起伏着,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精致,愤怒和疲惫把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拧成陌生模样。
“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添麻烦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砸在这个雨夜最后一点寂静上。
我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“啪”地一声断了。不是愤怒。也不是冲动。是某种比那更冷的东西。一种从脊背升起来的、清醒到极点的冷静。
我上前一步,把佐仓凛挡在身后。她似乎想伸手拉我,指尖碰到我的手腕,又缩了回去。
“佐仓女士。”我开口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间挤出来,带着一种我很久没有用过的寒意,“打孩子这种事,不管发生多少次,我都没办法当作没看见。”
她看着我,像没料到我会开口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被我的眼神堵了回去。我脱下已经湿透的外套,披在佐仓凛身上。她的肩膀抖了一下,终于抬起头。那双眼睛红得厉害,却没有再哭。她看着我,像在问:老师,你还在吗?
我在。我朝她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重新面对她的母亲。
“今晚,佐仓同学没有做错任何事。”我的声音很平,“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。她答应我回来,是想和您好好谈一谈。她是带着信任走回来的。您刚刚做了什么?您用一个耳光,把她最后那点信任也打碎了。”
佐仓的母亲脸色发白,手指紧紧攥着衣摆。她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一句:“这是我们的家务事。程老师,这和您没关系。”
“这确实与我无关。”我看着佐仓凛。“当她也是我的学生,她与您产生隔阂,现在主动回家,想要和您好好谈谈,不该得到这样的对待。我也知道,一个母亲在女儿离家出走之后,就算再生气,也不该用这种方式迎接她。”
“你懂什么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根被拉满的弦,“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?一个人养大她,供她念书,我容易吗?她呢?动不动就摆脸色,为什么要那么像她的父亲。为什么在有了孩子之后那个男人就有了外遇,我的辛苦又有谁体谅了?”
她的声音在雨夜里回荡。那种尖锐里带着的委屈,不是装出来的。我能听出来,这个女人的确很恨。可她的恨,不该由他们的孩子来承受。
“我明白您不容易。”我说,“但这个孩子,比您想象中还要在乎您。她今晚和我说了很多。她说小时候和您一起去海边,您用手挡着阳光。她说她其实不怪您再婚,她只是不想再被丢下一次。她怕自己变成那个被留下来的人。”
佐仓的母亲怔住了。她的嘴唇微张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落在我们三人之间,像一条透明的线。
“她不是不会和您解释。”我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把被佐仓凛掉在地上的伞,“她是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和您说。怕自己一开口,就被推开。怕自己一靠近,就被否定。在她每一次想要和您谈话的时候,您都会将她拒之门外,先拒绝她的是您啊,她需要的不是您的巴掌,而是您能将门开开,认真听她说完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。我没有回头,却知道佐仓凛正看着我。她的目光很烫,像能灼穿人。
“佐仓女士,就当是我请求您。”我朝她微微鞠了一躬,语气从不曾有的郑重,“今晚,别再用情绪解决问题。听您女儿把话说完。她就在这儿,没有跑,没有躲。她回来了。这已经是很勇敢的事了。”
空气像被冻住了几秒。
然后,佐仓凛站到了我旁边。她的右脸还红着,头发湿乱地披着,但她站得很直。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母亲,没有躲。
“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楚,“我回来了。”
佐仓的母亲别开脸,眼尾有些发红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退回屋内。门没有关。
我看了佐仓凛一眼。她微微点头,像在说“我可以”。我把伞捡起来,递给她。她握住伞,向前走了一步,又回头看我。
“老师,你要一起进来吗?”
我摇了摇头:“我在外面等。如果十分钟后你没有发消息给我,我会再敲门。”
她看着我,眼里有什么东西碎掉又重新拼起来。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“感激”这个词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进门内。
门关上了。我退到公寓楼入口处。雨还在下,不大,却密得让人睁不开眼。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偏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。刚才那一巴掌的声音,还在我耳边反复回响,像有人用锣敲了我的神经。
我答应过要保护她。那一刻,我挡在她前面,用了“老师”的身份,却用了“大人”的全部力气。这种保护,到底能持续多久?她能依靠我到什么程度?我能做什么?我什么都不是。我只是一个从中国来的、刚当班主任不久的年轻人。连她脸上的红印,我都没办法立刻消掉。
可我不后悔。至少,在那道门外,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前面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我盯着手机屏幕,第九分钟的时候,一条LINE消息弹出来。
来自佐仓凛。
“老师,我还好。她让我去洗澡了。”
我回了一个“好”。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又补了一句:“你很勇敢。”
她没有再回。
也在这个时候我身后的门打开了,佐仓女士在门口将我叫住。
“程老师,可以打扰你一些时间吗。”她的语气变了。
“佐仓女士还有什么事吗。”
“关于今晚是我失态了,十分抱歉,让你看到了这样的场景。”她向我表达了歉意,并深深的鞠了躬。“还有谢谢你将凛带了回来。”
“没关系的,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种天气到处乱跑。”
“关于凛的事我会好好和她再好好聊聊的啊,是我对不起她。”她愧疚的低下了头,好像真的意识到了错误。
“我觉得大家还是多说说话比较好,况且凛也是您的孩子啊,请不要将她视作累赘。”我和她聊着。“而且我觉得凛她很像您呢。”
“她也对我说了她其实很喜欢妈妈呢。”她露出很反差的微笑。“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有了孩子后我和她父亲会更加相爱,可是在她生下来后,那个男人居然怪我为什么生下来,很可笑对吧,所以我从小就一直严格要求那孩子,希望她优秀,这样那个男人就不会觉得她是个累赘了吧,但是在她上了国中后,她的父亲在外面谈了个比我年轻的女孩子呢,没多久他就要和我离婚,那天我的世界黑了下来,我坐在客厅哭了好久,那时候小凛好像还来安慰我,为我做了晚饭,但是我打翻了她做的饭菜,我当时将所有的原因怪罪在她身上,并狠狠的羞辱了她,我真是一位不合格的母亲啊。”
“您确实不是一位合格的母亲,但是可以是一位合格的母亲,您还有时间让凛看到你的改变,加油吧佐仓小姐。”
“我会的程老师,再次谢谢你。对了下个月就是我和佐藤先生的婚礼了,他们家好像都安排好了,可以的话可以邀请您来参加吗?”佐仓女士向我问道。
“啊?我这种外人还是算了吧。”我打算拒绝。
“请别这么说,您可是小凛重要的老师。如果您愿意出席,这是我们的荣幸。”佐仓小姐再次邀请。
“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应邀前往的。”
说完这句话我便道别了佐仓母亲。可算是解决了佐仓的事,我也打算尽快回去洗澡,毕竟属于我的暑假也快到了。
回想起凛刚刚的笑容,我就安心的走回了家。
第二天,天气放晴了。
梅雨像是把最后一场雨留在了昨晚,从今早起,阳光好得出奇。我带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。暑假已经开始,校舍里空荡荡的。我处理了一些教务工作,和几个暑期活动社团的老师碰了面。早见千鹤也在办公室。她看见我,递来一罐冰咖啡。
“昨天很辛苦吧。”她没有多问,却像什么都知道。
我点点头,把咖啡打开。凉意顺着喉咙滚下去,人终于清醒了些。
“早见老师,我一直想问。”我靠窗站着,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操场,“当老师,有时候是不是也会觉得无力?很多事情,你明知道是错的,却没有办法一下子改变。”
她站在我旁边,沉默了一小会儿,然后说:“会。但不会一直无力。因为你总会在某个瞬间看到改变。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是一个眼神。只要发生过一次,你就会知道,这份工作没有白做。原来程老师也会烦恼呢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她的眼睛在六月的阳光下是暖褐色的,像兑了蜜的红茶。
“更何况,你已经做了很多了。”她轻轻一笑,“佐仓同学今天给我发消息了。说她昨晚谢谢你。还说,她打算和妈妈一起去看心理医生。虽然是学校推荐的那个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佐仓凛居然会主动说这些。
“那孩子,其实比我们都坚强。”早见老师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点头。
下午,高桥奈奈发来消息,说大家准备过几天去海边,问我能不能一起去。她发了一连串兴奋的贴图,最后说:“老师,这次不会再跟丢你了。”
我笑着回了一句:“你们怎么暑假了都不放过我啊。”
放学的铃没响。学校里很静。我坐在办公桌前,翻着暑假值班表,脑子里还时不时浮现昨晚的画面。佐仓凛走进家门前的背影,她母亲那张疲惫又愤怒的脸。我什么也没解决。可也许,在某个细小的夹缝里,有些冰已经开始化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佐仓凛。
“老师。妈妈今天做早餐了。她一句话都没说,给我煎了蛋卷。盐放多了。不过,还行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胸口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涩与温暖。我回她:“盐吃多点,不容易中暑。”
她秒回:“笨蛋老师!。”
后面跟了一张猫翻白眼的表情包。
我笑了。窗外的阳光落进来,把桌上的文件晒得发烫。雨季终于过去了。我知道,很快,夏天就要真正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