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，我答应他，回去和妈妈好好谈一谈。
他送我回家。雨已经小了很多。他撑着伞，走在我旁边。伞还是不大，他又把自己淋湿了一半。我抬头看他，他的侧脸被路灯映得忽明忽暗，像某个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。
到了家门口，我又犹豫了。那扇门后，是我不想面对的一切。可程老师就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他说：“我在。”
我伸出手，按下门铃。
门开了。母亲站在门口。
“妈…”我刚开口。
她的表情我还没来得及看清，一个耳光就重重地落了下来。
很响。
我的脸偏向一边，火辣辣的痛像一条蛇从脸颊蹿到耳根。我听见自己耳鸣的声音。雨伞掉在地上。母亲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添麻烦了。”
我没有哭。我站在那里，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。程老师挡到我面前，将我护在身后。
他看着母亲，那一记耳光让我恍惚，我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话。我只听见一句：“这个孩子，比您想象中还要在乎您。”
我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并不算宽厚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好像在某个很深的地方，被人从水里拉上来了。
然后，我站到他旁边。
“妈妈。”我说。
母亲看着我。她的眼睛里有愤怒，有疲惫，还有一点我从未见过的、像裂开一样的脆弱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别过脸去。可我看到她眼尾红了。她让开身子，往屋内走。门没有关。
我回头看了程老师一眼。他点点头。我迈开步子，走了进去。
门关上之后，我站在玄关，没有动。
母亲已经走到客厅中央。她的背对着我，肩膀绷得很紧。那件深蓝色的家居裙在灯下显得颜色更深，像一片被夜色压住的湖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。可话已经说出口了。
“妈，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她的脚步停住了。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。外面在下雨，声音很轻，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同时从屋檐滑下去。我知道她在等。等我先开口。
我们家的谈话，从来都是她先说的。她定题目，她给答案，我负责点头。可今晚，我想自己说。
“您刚刚打了我。”我开口，声音没有抖，可能是因为身体已经冷得麻木了，“很痛。不只是脸。是这里。”
我抬手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她终于转过身来。她的眼睛有些红，像熬了夜，又像被风吹了很久。但她的脸还是那样，紧绷着，像是只要稍微放松一点，就会全部塌掉。
“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没有刚才那么锋利了，“说那种话，然后摔门就走。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下雨？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？你以为我就不害怕吗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？”我往前走了一步，赤着脚踩在地板上，冷意顺着脚跟往上爬，“说我像爸爸。说我只顾自己。说我在给你添麻烦。我听见这些话，也会难过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说？”她忽然提高了声音，“你要我笑着说‘没关系，你走吧’吗？我辛苦了多年，把你养大。你现在说走就走。你爸爸当初就是这样走的。你还要我也这样看着你走掉吗？”
她的话像一记闷棍，把我整个人都打懵了。
“所以，你其实是在乎我的吗？”我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早就后悔了。后悔带着我。你总说我不听话，说我像爸爸，说我让你失望。你从来不说你想我。你只会管我。管我几点回家，管我看什么书，管我以后上什么大学。你把我当成一个项目，妈妈。我不是你的失败品。”
她的嘴张了张，像要反驳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我看见她的喉咙动了一下。那一刻，我发现，她其实也在忍。她的眼眶越来越红，像有什么即将从里面漫出来。
“小时候，不是这样的。”我继续说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以前会蹲下来帮我系鞋带。会在我发烧的时候，用额头贴着我的额头。会带我去公园。会给我念故事。我六岁那年生了场大病，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，守在我床边，一口一口喂我吃苹果泥。你那时候，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……”我哽咽了起来。
我说到这里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我没有去擦，只是让它流。它顺着我的脸颊，滴在地板上。
“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你不再那样看我了。”我吸了一下鼻子，声音断断续续，“你只会问我考了多少分，有没有做作业，有没有把房间收拾好。你不再抱我，也不再说‘没关系，妈妈在’。你变了。我也变了。可那是因为我害怕啊。我怕你连骂我都不愿意了。所以我尽量做到最好。做一个不给你添麻烦的人。可今晚，我做得再像个木偶，也还是会变成你口中的麻烦。”
我终于哭出了声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。我捂住嘴，怕自己太难堪，可眼泪根本止不住。它们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雨，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流下来的路。
母亲站在那里，嘴唇在发抖。她的脸白得像一张被揉过的纸。她的眼眶终于也溢出了泪。她没有擦，只是看着我，像在透过我，看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她面前、求她不要走的小女孩。
“凛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不像她。
“我明明一直都还喜欢着妈妈啊，为什么，为什么你开始不在乎我了呢。”我终于还是忍不住，眼角还是下起了雨。
她慢慢走过来。脚步有些不稳。她走到我面前，抬起手，像是想摸我的脸。指尖在快要碰到我的时候，又缩了回去。我看着她，看见她眼角的皱纹，看见她眼睛下面那层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疲倦。
“有时候我会想，也许你根本没有原谅爸爸。也许你太恨他了，所以连我也一起恨。因为我是他的女儿。我越像他，你就越受不了。所以你要管我，压我。你怕我变成第二个他。可你有没有想过，我根本不是他。我是我。我是他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一颗一颗，烫得吓人。我没有去擦，就让它流。流进嘴角，咸得像海。
“我一直在等。”我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了，“等你像小时候那样，摸摸我的头，问一句‘凛，你今天开不开心’。可你没有。一次都没有。你只会说‘成绩怎么样’‘有没有给人添麻烦’‘早点回家’。妈妈，我是你女儿，不是你的成绩单。”
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，终于发出声音。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我没有不在乎你。”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，但泪水没有停。
“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。”她的眼眶彻底红了，那双总是冷而锐利的眼睛，此刻蓄满了水，像随时都会漫出来。她抬起手，似乎想碰一碰我脸上的红印，却在半空停住了。手指悬在那里，抖得很厉害。
“你小时候，体弱多病。每个月都要去医院。那时候你爸爸忙，总是加班。我一个人抱着你跑上跑下，整晚整晚不睡觉。你发高烧说胡话，我就握着你的手，一直叫你的名字。有一回你病得厉害，我坐在病房外面，哭得眼睛都快瞎了。我那时候想，只要你能好起来，我什么都愿意做。”
她的眼泪落了下来，很快，像决了堤。
“你爸爸离开之后，我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。我想，是不是我太温柔了，太不会管了，才让他觉得这个家没有分量。所以我告诉自己，不能再那样了。我要变强，我要把我们的家撑起来。我要让你活得比谁都好。我不能让你被人看不起。不能让你再被谁丢下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终于撑不住了。眼泪从她的下眼睑滚下来，像断了线。她用手背胡乱去擦，却越擦越多。
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害怕了。”她捂住脸，肩膀开始颤抖，“我怕你离开我。我怕你也觉得我不是个好妈妈。我怕我做的这一切，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她。这个曾经在我眼里无比坚硬的女人，此刻像一个终于卸下盔甲的人，站在我面前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心里像被什么用力撞了一下。很痛。也很暖。
我伸出手，轻轻抱住她。
她的身体僵住了。过了几秒，她才慢慢抬手，环住我的背。她的力气很小，像怕把我弄碎。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味。是洗衣液和一点点佛手柑的香气。那是小时候，我趴在她背上闻到的味道。原来这么多年，它一直都在。
“妈妈。”我把脸埋进她的肩膀，“我没有要走。我只是希望，你还能像以前一样，偶尔也抱抱我。不用等下雨，不用等离家出走。就只是……像现在这样。”
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些。我感觉到她在发抖。她轻轻拍着我的背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。那动作生疏了，可我知道，她记得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，混着雨声和哽咽，“凛，对不起。妈妈不该打你。不该说那些话。你从来都不是麻烦。你是我的全部。”
我的眼泪又涌出来。这一次，我哭得比刚才还凶。像要把这十几年的委屈全都冲走。我抓着她的衣服，像抓住一个久违的答案。我们就这样站在客厅中央，像两个在雨夜里搁浅太久的人，终于等到了潮水退去后，重新靠近彼此的勇气。
窗外的雨已经很小了，小得像谁在轻轻敲着琴键。我们站在客厅中央，抱在一起。那件从程老师那里借来的大T恤下摆，被泪水和体温焐热了。我忽然觉得很累，很困，像一场持续了许多年的战争，终于听到了停火的声音。
我不知道我们抱了多久。也许很久，也许只有几分钟。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，和一个我以为早就失去的人，靠得这么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