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东京，太阳像个不知疲倦的烤炉，把柏油路晒得发软。蝉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罩得人脑袋嗡嗡响。
我站在商场门口，一边擦汗，一边确认手机上的消息。大学时的朋友张磊昨天发来信息，说他在国内某出版社做漫画引进工作，最近有一套绝版画集在日本某商场的中古书店有卖，问我在东京方不方便帮他买。我正好闲着，就答应了。
“拜托了兄弟，那家店就在商场四楼，我查过了，还剩下最后一本。你帮我买回来，我年底去东京请你吃烤肉。”
这是他的原话。我回了一个“你最好说话算话”。然后，我就出现在了这里。
池袋的周末，人比我想象中多。阳光透过车站的玻璃顶棚倾泻下来，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短短的。我沿着人流往目标书店走，汗水从后颈滑下来，像有人用很细的笔沿着脊椎划了一道。
商场的冷气开得很足。从旋转门一进来，整个人像被泡进了冰水里。我呼出一口白气，掏出手机，确认了漫画店铺的位置，然后朝四楼走。周末的商场很热闹。暑期刚开始，到处都是学生。拎着购物袋的少女叽叽喳喳地挤在奶茶店门口，穿着夏威夷衫的小学生追着人流跑。我穿过人群，觉得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。
书类店在四楼。我找到了那个专柜，挤进一群宅男中间，迅速抽出那本漫画。封面确实好看，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闪光。我随便翻了两下，确认没有损伤，便拿到收银台付钱。过程比想象中顺利。我拎着书走出店门，给朋友发了条消息：“搞定。”
刚把手机塞回口袋，就在我走出商场门口的时候，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准确地说，是那种“故意提高音量好让周围人都听见”的声音。
“我都说了不用了，你们几个真的很烦哎。”
我停下脚步，侧头看过去。约莫十步之外，高桥奈奈站在一家饰品店门口。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吊带连衣裙，外面搭了件半透明的白色罩衫，脚上是系带凉鞋。金色长发披散在肩上，明显打理过。她一手提着购物袋，一手把手机攥在胸前，脸上的表情介于“凶”和“慌”之间。三个年轻男人围在她面前，像三只看见猫薄荷的猫。
“别这么说嘛，一起去唱个歌呗。”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男人笑着说。另一个黄毛站在她侧面，挡住了她的去路。还有一个拿着手机，像在招呼同伴。
高桥奈奈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腰已经贴到了玻璃橱窗。她的眉头皱起来，嘴角的弧度紧绷绷的。我认识她笑的样子，也认识她生气时的样子。现在这个表情，是“我快要骂人了，但又在犹豫骂不骂得过三个人”的样子。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，走了过去。
“奈奈，等很久了？”
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又自然又轻松，像刚去上了个厕所回来。高桥奈奈抬头看见我，愣了一下。那两个男人也转过头来看我。我走到她身边，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一个购物袋，然后看着那三人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是奈奈的朋友嘛？”我问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啊，不是。”黄毛摆摆手，“我们就是看这妹子一个人，想约她一起玩。”
“但很显然她不是一个人。”我笑着把购物袋提起来晃了晃，“你们看，她有人陪了。抱歉啊。”
我的语气不重，但站位很明确。就是“我现在站在这儿了，你们自己看着办”。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，嘀咕了几句，到底还是走了。他们走远之后，我才呼出一口气。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，其实一半是装的。
高桥奈奈看着我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老师！你刚才帅呆了！”她猛地上前一步，差点把脸怼到我面前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你来救我的吗？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？老师你终于对我有兴趣了吗？”
“你再说一个字，我就走了。”我往后退了半步。
她飞快地捂住嘴，但眼睛还是弯弯的，像偷到鱼干的小狐狸。
“我是来买书的。碰巧。”我解释。
“不管是不是碰巧，你来救我的样子，都可以拍下来当广告了。”她乐呵呵地抱住我的胳膊，“作为答谢，我请老师吃东西。老师你接下来有事吗？没有吧？好，那我们去吃可丽饼！”
“我只是来买本书。”我试图抽回手臂。
“那就买完再去！我刚好没什么事，我陪你。”她完全不听我说话。
“可是我已经买完了”
我叹了口气。今天这个商场，看来是不可能按原计划安安稳稳走完了。我有这个预感。
高桥问我：“那老师你接下来要回去了吗？”
“对。回家吹空调。”我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别回了。你回家也是躺着刷手机，不如陪我。”她拽着我的袖子，“老师，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土？今天正好，让我来给你好好改造一下。”
“我土？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。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，加一条卡其色短裤。很正常的穿搭。至少不至于被一个JK说土。
高桥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：“滋滋滋——老师，你全身唯一能看的，只有你那张脸。但你的衣服，把你的脸都拖累了。”
“我谢谢你啊。”我皮笑肉不笑。
“别客气。走，前面有家店还不错。”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扶梯走。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“她只是学生，她只是学生，她只是学生”，才忍住没有当场逃跑。
男装店的冷气很足。高桥一进去就进入了战斗状态。她从货架上抽出一件又一件衣服往我身上比，动作快得让人眼花。我像个被摆弄的人台，被她拉着在衣架间穿梭。
“老师，你肩膀还蛮宽的，这件深蓝色衬衫肯定好看。还有这条浅色休闲裤，版型不错。啊，这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也试试。”她一边挑一边自说自话，像在给娃娃换装。
“高桥，我觉得……”
“进去试。”她把一堆衣服塞进我怀里，指了指试衣间。
我认命地走进去。
第一套出来的时候，高桥正站在试衣间外等着。她抬头看过来，刚要说什么，忽然就卡住了。她的嘴巴微微张着，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。我站在镜子前，看见自己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，配一条浅灰色九分裤。头发被衣服擦得有点乱，但整体看起来，好像确实比刚才精神了不少。
“怎么样？会不会太奇怪？”我转头问她。
高桥奈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歪着脑袋，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。那大概可以叫做“认真”。几秒后，她忽然笑了一下，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。
“老师，你真的……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”她走到我旁边，踮起脚，伸手把我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，“这样更好。你穿衬衫别扣最上面，看起来像刚上完班。”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不得不承认，这家伙的品味确实不错。那个平时看起来总在嘻嘻哈哈的辣妹，认真起来还真有两把刷子。
“老师，就要这套吧。还有那件米白色的，也好看。你试试。”她推着我回试衣间。
最终，在高桥奈奈的“强迫”下，我买了三件衬衫、两条休闲裤、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她还让我试了一副镜框，但最后说“老师不戴眼镜比较好看，还是别买了”。我到底还是把原来的细框眼镜摘了下来，放进袋子。她的眼光，在某些时候确实比我的准。
“老师，原来你不戴眼镜这么帅。以后能不能在学校也这样？”从店里出来后，她还在回味。
“不行。不戴眼镜我找不到教室。”我说。
“骗人！你视力明明很好。”她突然停下来，双手叉腰，“老师，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弄得土土的，好让别人不发现你是帅哥？”
“我没那种心机。”
“那以后我帮你搭配。你的衣品太差了，浪费了这么好的底子。”她说着，又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，像在宣告什么似的。
我无奈地摇摇头，没再反抗。陪她逛女装店的时候，我自觉地站在门口等。她试了一件又一件，每次出来都转个圈，问“好看吗”。我靠着墙，尽量认真地点评。“那件太花。”“这条不错。”“你选衣服的眼光，比对我好多了。”她听了就笑，笑得毫不遮掩，引来不少路人侧目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样的暑假午后，其实也没那么糟。
后来我们去了顶层。那里有一条很短的露天回廊，能看见远处的天。傍晚的热气退了一些，风里有商场楼下咖啡店飘上来的苦香。高桥奈奈坐在长椅上，把购物袋放在脚边。我站在旁边，喝着一瓶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冰茶。
“老师，今天真的谢谢你。”她忽然说，语气比刚才认真很多。
“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。”我瞥她。
“因为今天好开心啊。以前暑假，我都是一个人来逛街。朋友都有社团活动，或者要回老家。我一个人东看看西看看，买完东西就回去。没什么意思。”她看着远处，金发被风吹得轻轻摇，“所以老师能陪我，我很高兴。”
我沉默了一小会儿。这个平时总在笑的家伙，原来也有一个人寂寞的时候。
“下次想逛街，可以约藤原或者小林。”我说。
“她们就不一定像老师这么有耐心了。”她又笑起来，“而且，老师你偶尔也需要人拉你出来走走。不然你整个暑假都会烂在家里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“少骗人了。”她朝我做了个鬼脸，然后站起来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“老师，我们去吃拉面吧！我请你。作为今天你救我的谢礼。”
“你不是说请我吃可丽饼吗？”
“可丽饼是前菜。拉面才是正餐。”她理直气壮。
我看着她的笑脸，忽然觉得，我好像又被她绕进去了。可这次，我没有拒绝。
“行。你带路。”我提起了所有的购物袋。
我们并排走进商场逐渐亮起来的灯光里。夕阳从玻璃墙外落进来，把她的金发和我的新衬衫都镀上了一层很好看的颜色。这个夏天，也许还会发生很多事。但至少此刻，我的学生很快乐。我也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