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第三天，我本以为可以睡到自然醒。
结果早上八点不到，手机就开始震。我闭着眼摸到手机，勉强睁开一只眼。是山田健太发来的消息。
“老师，你今天有空吗？我想去学校自习，有几道题不会。你如果没事的话，能不能来一下？”
我盯着屏幕，脑子还没完全启动。山田健太居然主动找我辅导。那个曾经连参考书都舍不得买的家伙，现在会自己要求去学校学习。我怎么可能拒绝。
于是我回了一句“九点到”，然后从被窝里爬出来。洗了把脸，换了昨天高桥奈奈给我挑的那件米白色衬衫。出门时还特意照了照镜子。衣领没翻歪，头发也还算听话。只是没戴眼镜，世界边缘稍微有点糊。
等我到学校时，山田已经站在校门口等着了。他穿着校服短袖，肩上挂着书包，手里还拿着两罐从便利店买来的咖啡。看到我，他抬起手挥了一下。
“老师，早。”他把其中一罐递给我。
“怎么突然想来学校？你打工那边今天休息？”我接过咖啡，凉的。罐身上还有水珠。
“不是。我最近把晚班调成了下午班，晚上能留点时间看书。今天下午四点才去。所以上午想来自习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往教学楼走，“而且学校比家里凉快。”
“你那个家，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。”我随口接话。
“老师，你这么说我很难反驳。”他笑了一下。
我们来到空荡荡的教室。暑假的校舍静得能听见电扇转页的声音。我把几张临时准备的练习题递给他。他接过去，坐下，认真开始做。我则坐在讲台旁边，翻着一本从图书室借来的日文小说。阳光从半开的窗帘间漏进来，落在讲台一角，像一摊打翻的金子。
坐了没多久，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我还没抬头，就听见高桥奈奈的声音由远及近：“老师！健太！你们真在这里啊！”
她推开门，金发高高扎成马尾，上面还别了一朵小花发卡。她穿着白色无袖上衣和浅绿色百褶裙，整个人像刚从什么夏装杂志里走出来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我放下书。
“藤原说你今天来学校了。我刚好在附近，就过来看看。”她跨进教室，把一小袋零食放在讲台上，“给，冰过的布丁。很好吃的。”
“高桥，你自己吃吧。老师还要辅导。”山田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谁说要给你了？我这是给老师的。你专心写题去。”高桥一屁股坐在前排的椅子上，把下巴搁在椅背上，笑吟吟地看着我，“老师，你这件衣服，是不是我上次给你挑的那件啊？”
我低头看了看：“随便抓的。”
“你抓得可真准。明明就是很喜欢我挑的衣服。”她得意地笑，眼睛弯弯的，“我就说，你照着镜子都会觉得帅吧。”
山田在一旁咳嗽了一声。高桥立刻转头看他：“干什么？嫉妒？”
“没有。只是觉得你一大早跑来，该不会就为了和老师闲扯吧。”山田淡淡道。
“当然不是。我还带了这个。”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，“我的暑假作业。英语有几道题不会。老师，你顺便也教教我呗。”
我叹了口气，招招手让她坐过来。于是二年三班的教室里，出现了暑假以来第一批“补课小组”。一个认真刷题，一个边问题边吃零食，还有一个本想在暑假好好补觉却被拉来当免费家教的班主任。
临近中午，藤原美月也来了。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，手里提着一个装着便当盒的布袋。她进门时看到我们，露出了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容。
“我想着大家可能会在教室，就做了些饭团带过来。”她把便当盒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七个饭团，包着海苔，看起来清爽又可口。
“班长大人，你太伟大了！”高桥第一个冲上去。
“别抢，山田同学也来吃。”藤原美月笑着招呼。
我接过一个饭团。米饭还有点温，里面裹着咸梅。一口咬下去，是刚刚好的酸和咸。我忽然有些恍惚。明明放了暑假，这些人却一个两个都跑到学校里来。这里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引力，把大家重新聚到一起。
“老师，你下午有空吗？”山田吃完一个饭团，抬头问我。
“怎么，还想加课？”
“不是。我下午打工。晚上想请您吃个饭。发了工资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，“一直受您照顾，想表示一下。”
“吃饭可以，别太贵。”我说。
“那我也要去！”高桥立刻举手。
“我是请老师，没请你。”山田皱眉。
“有什么关系嘛。多一个人更热闹。老师，你也想让我去吧？”她转头看向我，眼睛里已经开始发射那种“不可以拒绝”的光。
“带她吧。不然她会一直在学校外面跟着。”我无奈道。
山田叹了口气，但也没再反对。
下午，山田去打工。高桥说离晚饭还有时间，提议去附近新开的咖啡馆。我本不想去，但被她和藤原一左一右夹着，像押送犯人一样推出了校门。咖啡馆很小，冷气开得足。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，靠在沙发里听两个女生聊天。高桥问藤原买了什么新衣服，藤原说买了一双很舒服的凉鞋。高桥就笑她“你好无趣”。藤原也不生气，只说你开心就好。
我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有点理解那些有女儿的父母了。虽然这种比喻有点奇怪。但此刻，在咖啡的苦香里，在她们轻快的笑声中，我真的觉得自己像在守护什么很小、很珍贵的东西。
晚上六点，我们和山田在车站前会合。他换下了校服，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，头发也稍微弄了一下。看起来比在学校时精神了不少。高桥一见面就说：“健太，你发了工资是不是该去剪个头发？”山田回了一句“要你管”。两个人在前面打打闹闹。藤原跟在我旁边，小声说：“老师，今天真的很开心。谢谢你愿意来学校。”
“是我要谢谢你们的饭团和布丁。”我低头看她，“也谢谢你把大家照顾得这么好。”
她的脸在路灯下泛起一层很浅的红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笑了笑，没再说话。
我们去的是一家离车站不远的家庭餐厅。山田点了一桌不算太贵但也不寒酸的东西。吃到一半，他举起杯子，很郑重地说：“老师，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，我可能这学期就真的过不去了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，和他碰了碰杯。高桥和藤原也笑着加入进来。杯壁碰撞的声音在热闹的餐厅里并不起眼，却让我记了很久。在快要结束时我还是提前去前台将账单给提前付清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们在车站分开。高桥和藤原走向南口，山田往便利店方向走。我独自站在站台上等车。夏夜的风比白天温柔很多。我抬头看天，忽然想，如果暑假都能像今天这样，那倒也不坏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拿出来一看，是佐仓凛。
“老师，听美月说你今天去学校了？”
我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过了几秒，她又发来一条：“我也想去。下次叫我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，笑了笑，回她：“好。下次一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