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阳光像不要钱似的从天上倒下来。
我躺在公寓的地板上,空调开着,电视开着,手机攥在手里。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麦茶和半个西瓜。窗外蝉叫得撕心裂肺,像在替这个夏天报时。世界很大,而我只想这么躺着,像一条被热浪冲上岸的鱼。
暑假已经过去五天了。
这五天里,我每天的作息高度一致:睡到自然醒,吃便利店饭团,看会儿漫画,热了就把脸贴在凉席上降温。除了中间陪高桥奈奈逛过一次商场,以及去学校值了一天班,其余时间我基本都赖在家里,像一个正在退化成蘑菇的人。我甚至产生了某种幻觉,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到九月。
但它当然不会。
门铃响起的时候,我正把脸贴在凉席上,感受竹面透过皮肤传来的那点微凉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门铃响得很有节奏,像在演奏一首催促曲。我翻了个身,装没听见。门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我听见佐藤翔太的声音:“老师,别装死。我们看见你的鞋在门口。”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这群家伙,暑假都不让我清静。
走到玄关,开门。门外的热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轰地扑在我脸上。门口站着六个人,像一支整装待发的小队。高桥奈奈穿着薄荷绿的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,锁骨上贴着一块星形的防暑贴。藤原美月戴着草帽,挎着一个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的布包。小林真昼站在最后面,一身浅色无袖连衣裙,抱着一本薄薄的书,安静得像片阴影。田中芽衣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,皮肤比放假前又晒深了一个色号。山田健太和佐藤翔太像两个跟班,一个拎着便利店的袋子,一个举着手机像在导航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我靠在门框上,没打算让他们进来。
“老师,今天是我们班的暑期班会,你忘了吗?”高桥奈奈把墨镜推到额头上,一脸“我就知道你会忘”的表情。
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。昨天,藤原美月确实发过消息,说大家想找个时间聚一下。我当时正在追漫画新卷,随手回了个“好”。那个“好”的意思,原来是“你们聚,别算我”。
“我没说要去。”我挣扎。
“老师当时回的是‘好’。”藤原美月扶了扶草帽,笑容温和但极其坚定,“我们决定把班会地点定在老师家。不热,有空调,还能顺便检查一下老师暑假有没有好好吃饭。”
“谁给你们的权力检查我吃饭?”
“早见老师。”佐藤翔太抢答,“她说你肯定又在吃便利店饭团,让我们来看看。”
我站在门口,和六个学生对峙。门口的热气像浪一样涌进来。我的公寓没有玄关这个概念,门一开就是过道。再这么站三分钟,空调的冷气就要全跑光了。
“先进来吧。”我终于投降。
六个人鱼贯而入,像水银泻地一样迅速占据了我的客厅。高桥奈奈第一个冲进厨房,拉开我的冰箱。那架势,比超市月底盘点还熟练。藤原美月把布包放在茶几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大大的保鲜盒。小林真昼坐在角落的单人椅上,把那本书平放在膝头。田中芽衣盘腿坐在地板上,从佐藤翔太提的塑料袋里翻出几瓶运动饮料。山田健太则熟练地把我扔在地板上的几件衣服收起来,折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我看着他们,有一种自己家被征用了的错觉。
“老师,你真的瘦了。”藤原美月看着我,眉头微微蹙起,“暑假开始才五天吧?你有好好吃饭吗?”
“有。吃了很多饭团。还有泡面。”我如实交代。
“老师,你一个大人,怎么过得比我还糟糕。”高桥奈奈从厨房探出头,“冰箱里除了麦茶和过期两天的鸡蛋,什么都没有。你靠什么活着?”
“靠对空调的爱。”
“一点都不好笑。”她白了我一眼,又缩回厨房,“我们买了菜过来。今天给你做点正经的。”
我有些惊讶:“你们买菜?”
“嗯。老师不是总说中国有句话叫‘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’吗?所以我们今天来照顾你。”田中芽衣笑得灿烂,露出一口白牙,“大家一起给你做顿饭。”
“等等,你们的意思是,在我的厨房,做你们的菜,然后还要我吃?”我试图理清逻辑。
“对!”佐藤翔太握拳,“材料费AA,老师那份我们请。老师只需要坐在沙发上等吃就行。”
我看向山田健太,他点点头:“老师,我们前几天就商量好了。暑假开始后你肯定一个人凑合过日子。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点:“我也想给你做一次饭。”
我沉默了。说实话,心脏那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行吧。”我别过头,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说,“但是厨房现在被你们占领之前,先和我说说今天的安排。不会就是来做饭那么简单吧?”
高桥奈奈已经把围裙都带来了。她从包里抽出两条围裙,一条自己系上,一条扔给藤原美月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,像早就排过班一样。佐藤翔太负责洗菜,山田健太切菜,田中芽衣负责装盘。小林真昼则从布包里拿出一张便签,上面列着今天买的食材和分工。我看了一眼,字迹工整,条理分明。这个班的行动力,在某些时候简直可怕。
“老师,你坐那里吧。”藤原美月回头指了指沙发,“电视遥控在茶几上。你看会儿电视,饭一会儿就好。”
我“哦”了一声,走到沙发前坐下。可身体陷进沙发里,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厨房看。抽油烟机响起来,水龙头哗哗地出水,菜刀在砧板上发出节奏分明的“笃笃”声。他们六个人挤在我那间不大的厨房里,一边做事一边拌嘴。高桥奈奈说藤原搅蛋的手势像在给什么施魔法。藤原笑着反击,说高桥刚才把盐撒得到处都是。佐藤翔太被山田健太催着洗菜,手忙脚乱,把水弄到地板上。田中芽衣打开一罐冰果汁,顺手递给我一瓶冰麦茶。
厨房里冒出的热气,混着年轻的笑声,让这间单身公寓忽然不像一个单身公寓了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麦茶。瓶身结了细密的水珠。冰箱里那瓶麦茶,似乎也是这个牌子。
饭做好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
他们做了咖喱饭、蔬菜沙拉,还有一小锅味噌汤。高桥奈奈端上桌时,一脸“快夸我”的表情。咖喱酱的香味很浓,混着刚煮好的米饭香。藤原美月在我面前放好碗筷,佐藤翔太往杯子里倒冰水。山田健太招呼小林真昼坐过来。大家围着我那张不大的茶几坐下,盘腿的盘腿,坐垫的坐垫。我的单人沙发被留给了我,像一个观众席。
“老师,尝尝看。”高桥奈奈双手合十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
我舀起一勺咖喱,送进嘴里。酱汁浓稠,味道比我预想中好得多。土豆软烂,胡萝卜甜味很足,还能尝出一点点不知是谁多放的黑胡椒味。
“不错。”我点点头,“比我做的好吃。”
“老师会做饭吗?”佐藤翔太一脸怀疑。
“我只会把饭团捏成饭团。”我诚恳地说。
大家都笑了。那笑声很轻快,像从厨房飘出来的热气,一下子就铺满了整个房间。
饭吃到一半,高桥奈奈忽然问:“老师,暑假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?”
我嚼着米饭,想了想:“没有。就这么躺着挺好。”
“这算什么暑假啊。”她嘟起嘴,“老师,你从中国来日本,都没怎么出去玩过吧?夏天就该去海边!或者去夏日祭、看烟花大会。你不是一直憧憬日本学校吗?那这些日本夏天的东西,你不想体验一下吗?”
“就是就是!”田中芽衣激动起来,“我们可以带老师去。老师一个人肯定什么地方都不去。”
“老师是那种能自己在家烂一个暑假的人。”山田健太平静地补了一刀。
我沉默。因为他说得没错。
“我可以带老师去。”小林真昼忽然小声说。所有人都看向她。她低着头,手指绕着裙摆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我家附近有一条很有名的商店街。夏天会挂很多风铃。下过雨之后特别好看。我可以带老师去。当然,如果老师不介意的话。”
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高桥奈奈看着小林,忽然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笑。她凑过去,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小林的碗边:“真昼,你先预约哦。那老师,今天就我们先把你带出门。别老窝在家里。”
“现在?”我看向窗外。阳光白得发烫,蝉声像要把玻璃窗都震破。我一点都不想出门。可六双眼睛同时看着我,带着期待,又带着威胁。
“老师,偶尔也让我们带一次你吧。”藤原美月笑着说,声音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我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口咖喱塞进嘴里。
“先说好,我不去太远的地方。还有,晚饭也要在家里吃。”我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提要求。
“好耶!”高桥奈奈跳起来。
我低头扒饭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。
那个午后,我们去了公寓附近的小公园。那是六人从家里来我公寓前就商量好的地方,我没什么反对权。公园没什么人,蝉叫得比想象中更大,像有人在树上按着一排不松手的门铃。高桥奈奈不知从哪弄来一根跳绳,和佐藤翔太比赛。田中芽衣在旁边当裁判。藤原美月坐在树荫下,用手机给母亲发消息。山田健太把便利店买的冰棍分给大家。小林真昼站在滑梯旁边,抬头看那些浓得发亮的树叶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他们。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,斑驳得像画。这个夏天好像忽然从一条单调的直线,变成了很多个发光的点。
高桥奈奈跳完绳,跑过来坐到我旁边,发梢都是汗。
“老师,以后别再把自己关在家里了。”她喘着气,声音里有笑意,“不然我们又会像今天这样,冲过去把你挖出来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该提前把门锁换了?”我开玩笑。
“换门锁也没用。我会撬锁。”她眼睛一弯,笑得狡黠。
“你是女高中生吗?”我瞪她。
“女高中生会撬锁的,大概只有我。”她得意地晃了晃双腿。
我摇摇头,心里却觉得,这个夏天应该也不会太无聊了。
傍晚,我们回到公寓。他们又在我家闹了一会儿,才一个个告辞。临走时,藤原美月把一盒小菜放进我冰箱。山田健太把厨房的水槽擦得很亮。田中芽衣对我说:“老师,下次一起去跑十公里吧。”我笑着说“你觉得我会去吗”。高桥奈奈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,最后被佐藤翔太拉走了。小林真昼最后一个出门,她回头看着我,想说句什么,最终只小声说了句“老师,明天也要好好吃饭”。
我点点头。门关上后,公寓又重新安静了。
我站在客厅中间,环视这间突然显得有点空荡的房间。饭香还没散尽,厨房里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气味。我走到沙发前坐下,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张便签。上面写着“老师,今天很开心。下次也一起吧。——真昼”。字迹工工整整,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猫。
我看了好一会儿,把便签夹进那本新买的漫画里。
暑假还没结束。也许,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。这样热的、吵的、让人招架不住却又舍不得拒绝的日子。
我躺在沙发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们刚才的笑声。
这个夏天,果然安静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