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第二个周末,我站在藤原美月发来的地址前,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建筑,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。
高墙,黑瓦,木制的门牌上刻着“藤原”两个字。门牌旁是一棵修剪得极为讲究的松树,姿态像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。围墙向两侧延伸出很远,里面隐约能看见飞檐和树影。我原以为藤原美月只是普通家庭出身,顶多是住得稍好一点。但此刻我意识到,班长同学的家,已经不能简单用“稍好”来形容了。
“老师,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?”
佐仓凛从我身后走过来。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百褶裙,长发用黑色发圈束成低马尾。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冷,但眼睛里明显透着一丝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”的嘲笑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合上手机,“只是觉得这门比我家整间房都贵。”
“老师,你这感想真没出息。”她轻轻笑了一声,从我身边走过,按响了门铃。
今天是藤原美月邀请大家到她家做客的日子。她本意是叫上班里关系好的几个同学,也不知怎么传着传着,就变成了“暑假糕点会”,还附带“班主任必须参加”的附加条款。我当时在LINE上回了一句“我又不会做糕点”,藤原美月立刻回:“没关系,我们家里有专人会教。”
我当时没多想。现在站在门前,终于反应过来,她口中的“专人”大概不只是会做糕点那么简单。
大门缓缓打开,迎接我们的是一位穿着素色和服的中年女性。她盘着发,妆容淡雅,笑容克制而温和。她朝我们轻轻鞠躬,说:“欢迎光临。小姐已经在里面等候了。”
我跟在佐仓凛身后,穿过铺着细碎石子的前庭。石板路两侧种满了紫阳花,正开得团团簇簇。我边走边想,藤原美月每天到底是用什么心态从这种地方出门,又走到那间普通教室里,帮我擦黑板、收作业、整理讲台的?
正堂很大,木地板光滑得能映出人影。藤原美月从里面小跑出来,穿着淡黄色的围裙,双手还沾着面粉。她看见我们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老师,佐仓同学,你们来啦。快进来,高桥她们已经到了一会儿了。”
她带着我们穿过长廊,来到一间西式厨房。这厨房比我家客厅还大,操作台是大理石的,墙边的烤箱亮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。高桥奈奈和山田健太已经在里面了,两个人都系着围裙。高桥正往一堆面粉里加水,山田在旁边看着秤,表情比考试还认真。田中芽衣和小林真昼也在,一个在洗草莓,一个在窗边看书。
“老师!”高桥奈奈一抬头,脸上还沾着点面粉,“你迟到了,罚你打奶油。”
“我还没进门就被安排任务了?”我放下包,往里面走。
“因为你最闲。”佐仓凛从我身边走过去,顺手抽了条围裙,“来吧,我也要动手。”
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。以前的佐仓,大概会站在旁边冷眼旁观,说“你们玩吧,我不参与”。可今天,她居然主动系上了围裙,还从藤原美月手里接过量杯,姿势像在准备做实验。
“佐仓同学居然会做蛋糕?”我凑过去问。
“不会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所以我现在要开始学。不像某些人,站在旁边只知道看。”
“某些人”很明显是指我。高桥奈奈和山田健太都笑了。藤原美月也轻轻捂着嘴,走到我旁边,把一条围裙递过来:“老师,先系上吧。今天要做的有两种,草莓奶油卷和抹茶红豆蛋糕。老师如果不会,可以先帮我递东西。”
“听听,这才是班长该说的话。”我接过围裙,把带子胡乱系上。结果怎么系都打不好结,最后是小林真昼站起来,从我背后帮我调整。她轻轻说了一句“老师真是的”,然后仔细地打了一个小蝴蝶结。
“好了。”她退后一步,眼睛不看我,迅速回到窗边。
高桥奈奈小声对佐仓凛说:“看吧,老师又在发挥他的被照顾体质了。”佐仓凛嗤笑了一声,没说话,但眼角明显弯了一下。
开始动手后,我才发现藤原美月比我想象中更厉害。她打蛋的动作又稳又快,蛋黄和蛋白分得干净利落。山田健太的秤量很准,像受过训练。高桥奈奈负责把黄油和面粉搅匀,动作虽然豪放,但没有翻车。佐仓凛在旁边切草莓,刀工意外地不错。她切出来的草莓片薄厚均匀,摆在一起像花瓣。
我则被安排去刨抹茶粉。这个工作毫无技术含量,只需要把抹茶块按在细网上来回擦。我擦了两下,粉屑飞得到处都是,连佐仓凛的袖口都沾了一点。
“老师,你是故意的吗?”她斜我一眼。
“不是。是这玩意太轻了。”我赶紧拍拍袖子。
“擦粉要这样,手腕放松,不要用力按。”她忽然靠过来,手指虚虚地按在我的手背上,带着我的手腕轻轻绕了个圈。她的手指很凉,像从冰水里刚拿出来。我的动作停了一下,她却已经松开手,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切草莓。耳尖红了一点点,但表情若无其事。
我低下头,假装专心刨粉,没敢再看她。
过了没多久,藤原美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盒子,说:“这是我妈妈早上做的练切,等会儿大家可以先吃一点。”她打开盒盖,里面是几枚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和果子,颜色淡雅,形状各异。每一枚都像用春天和秋天揉出来的。
“你妈妈是糕点师吗?”田中芽衣睁大眼睛。
“不是。她只是喜欢。”藤原美月笑了笑,语气很自然,“她平时在家有空就会做一些。今天听说老师要来,特地多做了几枚。”
“给我做的?”我有点受宠若惊。
“妈妈说你照顾我们这么久,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。”藤原美月把盒子推到我面前,“老师,尝尝看。”
我拿起一枚粉色的,咬了一小口。外皮绵密,内馅清甜,是红豆沙里混了一点柚子皮。味道克制而高级,和我印象里的“甜”完全不同。
“这个,很好吃。”我认真地说。
“太好了。”藤原美月笑得更开心了。
糕点做到一半,藤原美月的母亲出现了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和服,头发拢在脑后,步伐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一走进来,整个厨房的气氛都变得安静了几分。学生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,向她问好。藤原美月走过去,轻声说:“妈妈,这就是程老师。”
藤原夫人看向我,微微颔首:“程老师,初次见面。常听美月提起您,说您对她们很好。”
“哪里。美月才是帮了我很多。”我半鞠躬,心里有些紧张。面对这种真正的“大人”,我总觉得比自己站在讲台上还不自在。
她笑了笑,目光温和:“美月从小就好强,什么事都想做得完美。我有时候会担心她太勉强自己。不过自从您来了之后,她好像放松了不少。”
我看了藤原美月一眼。她正低头摆弄面前的蛋糕模子,耳根红了一片。
“这孩子,以前放假了也不太叫朋友来家里。今天能这么热闹,我很高兴。”藤原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,像在给一棵小树浇水,“大家慢慢玩,我不打扰了。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。”
她转身离去时,像风经过一样,不带一点声息。我忽然觉得,藤原美月那份周到的温柔,原来是遗传。
“你妈妈刚刚是不是在夸我?”我小声问藤原美月。
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是。我妈妈很少夸人。老师,你很厉害。”
“那我有机会再来吗?”我半开玩笑。
“欢迎。”她回答得又快又认真。
蛋糕进烤箱之后,我们坐在藤原家面向庭院的廊下休息。紫阳花在风里轻轻摇,像一团团蓝色的梦。高桥奈奈靠坐在柱边,用湿巾擦手上沾的奶油。山田健太喝了一口冰麦茶,说这里简直像电视剧的拍摄地。田中芽衣已经把鞋子脱了,赤脚在草地上走,说要感受一下“草地凉凉的”。小林真昼安静地坐在我旁边,手里照旧拿着一本小书。
佐仓凛站得稍远,背靠着门框。风从庭院吹来,把她的刘海拂起来。我没忍住,多看了两眼。她似乎察觉到了,侧过头,挑了挑眉:“老师,你看什么?”
“没有。我看你的眉毛,像两把刀。”我胡扯。
她“哼”了一声,没理我。但过了几秒,她忽然说:“这里,像不像你上次讲冷笑话时那个茶会?有风,有花,还有一群不知道为什么在笑的人。”
我笑了:“你那算什么比喻。”
“你自己不懂而已。”她别开脸。但我分明看见,她的嘴角是弯着的。
后来蛋糕出炉,整个屋子都是奶油的甜香。我们围坐在餐桌旁,像在开一场非正式的家庭聚会。藤原美月给每个人切好蛋糕,摆盘精致。佐仓凛第一个吃,然后说“及格”。高桥奈奈说她心口不一,明明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佐仓凛用纸巾砸了她一下。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闹,心里涌起一种很满的感觉。
回家的路上,天色已经暗下去。风里有青草和烘烤点心的气息。佐仓凛走在我前面几步,忽然停住。
“老师。”她没有回头。
“嗯?”
“今天,谢谢你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太会说这种话。但是,我不讨厌这种……大家一起做点什么的时间。”
我走到她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她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,和刚开学时那个冷冰冰的优等生判若两人。
“那以后就多出来走走。”我说,“你笑起来比较好看。”
她没有说话,径直往前走了。可步伐比刚才更轻,像踩着风。我笑着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