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拉开的声音,在夜晚的旅馆里格外清晰。
我正盘腿坐在矮桌前翻看相机里的照片,听见外面走廊上由远及近的木屐声。脚步声很轻,却明显是两个人。紧接着,门被敲了三下。我还没来得及说 "请进",高桥奈奈的声音已经从门外挤了进来。
"老师 —— 我们来找你玩了。"
我叹了口气,把相机放下,起身拉开门。高桥奈奈和佐仓凛站在门外。两人都穿着旅馆的浴衣,一橙一蓝,头发还带着温泉里泡出来的湿气。高桥奈奈的脸红扑扑的,像颗刚洗过的桃子。佐仓凛站在她身后,双手抱着一个小托盘,上面放着几瓶冰麦茶。
"这么晚了,不睡觉跑来找我做什么?" 我靠在门框上。
"老师不也没睡吗?" 高桥奈奈探头往屋里看,"我们带茶来了哦。顺便聊聊天嘛。"
"进来吧。" 我侧身让开门。两人脱了木屐,轻手轻脚地走进来。佐仓凛把麦茶放在矮桌上,然后挑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跪坐下。高桥奈奈则大大咧咧地往我床铺旁边一坐,抱起一个坐垫,整个人像要在这里安营扎寨。
我也坐回原位。三个人围着一张小矮桌,像在开什么夜间作战会议。
"那么,聊什么?" 我喝了一口麦茶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。
"恋爱!" 高桥奈奈直奔主题,眼睛亮得能把整个屋子点着,"老师,你有谈过恋爱吗?"
我差点被麦茶呛死。
"这就是你们大晚上跑来的原因?" 我顺过气后,盯着她们俩。
"对。" 高桥奈奈点头,坦荡得让人绝望。
我转头看佐仓凛。她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麦茶,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她没说话,但也没走。这说明她也是同谋。
"我不想和学生聊这种话题。" 我试图摆出教师的威严。
"老师,别这么死板嘛。我们又不是小学生。" 高桥奈奈换了个姿势,抱枕往怀里一塞,下巴搁在上面,一脸 "今天你不说就别想睡" 的表情。
"这是隐私。" 我拒绝。
"那,我们来玩个游戏吧。" 高桥奈奈眼睛一转,忽然坐直了,像一只藏了坏主意的猫,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副扑克牌,"旅馆前台借了副扑克牌来。抽鬼牌,会玩吗?"
"抽鬼牌?" 我皱眉。
"对。老规矩,输的人要被赢家问一个问题,而且必须诚实回答,不能说谎,也不能回避。" 她把一副旧扑克牌 "啪" 地拍在桌上,牌盒的边角都磨白了,"不敢的话,现在认输还来得及。"
"你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吧。还有你哪来的扑克牌?"
"刚去前台借的,不行啊。" 她理直气壮,"你管我从哪来的,敢不敢玩吧。"
"我为什么要陪你们玩这个。" 我靠在墙边,不为所动。
"因为老师很可疑啊。" 高桥歪着头,"老师好歹是成年人,该不会连抽鬼牌都怕吧?输了顶多说句真心话,又不会少块肉。还是说 —— 老师心里藏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特别怕被问出来?"她一脸坏笑。
激将法。明晃晃的激将法。我这个人,按理说越被激越不想动。可佐仓凛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地低头拆开牌盒,既没帮腔,也没反对,像是早就笃定我会答应。
"好。" 我坐直身体,"输了可别哭。"
我们盘腿围坐在矮桌边,把牌摊开、洗匀,从中间抽掉一张藏到一边。规则很简单:轮流从别人手里抽一张,凑成对子就扔到桌上,最后谁手里剩着那张没配对的鬼牌,谁就是输家。
高桥奈奈抢着先抽,眼睛滴溜溜地转,凑成对就 "哇" 地一声扔下来,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。佐仓凛则安静得多,抽牌前先盯着对方的手看上一会儿,几乎从不失手,手边的对子叠得整整齐齐。
我抽得也稳。前几轮过去,三人手里的牌都薄了不少,桌上散落着一对对的红心、梅花和黑桃。气氛比想象中轻松,麦茶在杯壁外凝着一层水珠,虫鸣一声接一声,像在给牌局配乐。
"老师,你手有点抖。" 高桥忽然说。
"没有。" 我说。
"骗人。" 她眯起眼,手指在我面前一晃,"你紧张的时候,会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好。刚才我抽走你那张 A 之前,你先把手里的麦茶杯子放下了。"
我低头一看,杯子果然被我端端正正摆在桌角。我哑然失笑:"这算哪门子规律。"
"他抽牌前会先摸一下耳垂。" 佐仓凛忽然开口,声音淡淡的,眼睛没离开手里的牌,"抽到好牌时只是把牌扔得重一点,抽到坏牌反而会抿一下嘴角。"
我愣了。这两个人,一个负责胡说八道,一个负责精准拆穿,简直是天衣无缝的组合。我看向佐仓凛,她抬起眼,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下又深又静:"老师,你以为藏得很好,其实全写在脸上了。"
"…… 你们到底是来打牌的,还是来研究我的。" 我无奈地从她手里抽走一张牌。
"都有。" 高桥笑嘻嘻,"凛可是连你进门先往哪儿看都记下来了。"
牌局推进到最后,桌上只剩薄薄几张牌来回流转。空气安静下来,连高桥都不闹了,专注地盯着我手里仅剩的两张牌。她抽走一张,没凑成对,悻悻地缩回手。轮到佐仓凛,她指尖在我剩下那张牌上停了一瞬,还是抽走了。对子没凑成,她沉默地把牌捏进手里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最后,我手里只剩一张牌。
那张牌在三人手里转了好几圈,像一块滚来滚去、谁都不愿接住的烫手山芋,最后又落回了我掌心。我把它摊开 —— 画着 "小丑" 的那张牌,孤零零地躺在那里。
鬼牌。
我输了,很不甘心。
高桥奈奈 "哇" 地一声跳起来,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:"老师输了!快,接受处罚!"
佐仓凛没有笑。她只是把手里剩下的牌轻轻放下,抬眼看向我。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、得逞的意味,像一尾终于把猎物堵进角落的鱼,总感觉她们好像在算计我。
"说吧,老师。" 高桥撑着桌子凑近,眼睛亮得能把整间屋子点着,"你,谈过恋爱吗?"
我看着她,又看看佐仓凛,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,靠向身后的墙壁。
"我大学时谈过一段。后来不了了之。" 我说。
佐仓凛露出了看人渣的表情。
"一段?" 高桥奈奈立刻抓住关键词,整个人往前倾,"所以不止一段?"
"准确地说,一段是正式的恋爱。另一段,还没开始就结束了。" 我看着天花板,慢慢组织语言,"正式的恋爱,是大一的时候。她是我同专业的学姐。"
高桥奈奈立刻安静下来。佐仓凛也把转牌的手停住了。
"她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类型。会记住我课表,考试前给我划重点。我那时候刚到大学,什么都不懂,很依赖她。后来就在一起了。" 我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份旧报纸上的天气预报,"但没谈多久。大二刚开学,我发现她和我一个校外的男生走得很近。有一次我回学校,在西门看见他们。她没看到我。我也没上去问。"
"为什么不去问她?" 高桥奈奈小声问。
"觉得没必要。很多事情,看到了就是看到了。问了,只会得到更伤人的回答。" 我耸了耸肩,"后来她主动和我说了分手。说她一开始就是觉得我长得不错,后来觉得性格太闷。在一起,挺累的。"
高桥奈奈的嘴张了张,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佐仓凛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浴衣的衣角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庭里竹筒添水的声音。
"老师,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。" 高桥的声音轻下去,少了刚才的闹。
"还好。" 我笑了一下,"时间久了,就变成谈资了。不过现在想起来,要是那时候我再优秀一点,也许她就不会觉得累了吧。"
"不是老师的错。" 佐仓凛忽然开口。她的声音不大,却很果断。我看向她。她的眉头微微蹙着,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。不像同情,更像是不满。
"嗯。我知道。" 我说,尽量轻松地笑了笑,"都过去了。"
"那第二段呢?" 佐仓凛问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
"第二段,严格来说不算恋爱。对方是学生会的一个女生。我们因为一起办迎新会开始熟悉。她人很好,做事认真,我们很聊得来。后来经常一起吃饭、开会到很晚。她还会给我带早餐。我那时候以为,这大概就是喜欢了。"
"然后呢?" 高桥奈奈抱着垫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"然后我告白了。" 我顿了顿,"她没有拒绝,也没有答应。只是看着我,说 ' 先保持这样好吗 '。后来,我们就慢慢不再一起吃饭了。没有吵架,也没有解释。就那样,像两辆开往不同方向的电车。"
"老师,你不会不甘心吗。" 佐仓凛轻声问。
"当然不会。" 我摇头,"喜欢这件事,本来就不一定会有回应的。她只是没那么喜欢我。不是她的错。也不是我的错。就是时机不对。"
我端起麦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液体已经不再那么冰了,但入口还是很凉。
"我这个人其实不擅长谈恋爱。"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,看向面前的两个学生,"总想先为对方做点什么,可又总是做得不够好。但对我来说,喜欢上一个人,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。所以你们问我恋爱观,我只能说,恋爱不是靠嘴巴说的。是你在很多个不起眼的时候,还愿意想起那个人,还愿意为了他,多走一步路。"
高桥奈奈没说话。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。那表情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。佐仓凛也看着我。她的眼神很安静,像一池被风吹过后渐渐平息的湖。可她的手指,一直没松开那截被捏皱的衣角。我知道,她们听见的,不只是我那两段不够好的过去。她们还听出了,我这个人,为什么总把错往自己身上揽。
"好了。" 我拍了拍手,把气氛从那种过于安静的水里拉出来,"牌也打了,问题也答了,都十一点了,你们两个赶紧回房间去。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去神社吗?"
"老师,你不难过吗?" 佐仓凛没动,忽然问了一句。
我看着她,笑了笑:"都过去那么久看我早就不怎么难过了。毕竟,现在有比恋爱更让人头疼的学生在。"
她轻轻 "嘁" 了一声,偏过头去。可我看得出来,她的唇角在笑。高桥奈奈从地上站起来,拍拍浴衣,朝我做了个鬼脸:"老师,明天你要请我吃冰淇淋。"
"也没有说有附加处罚啊。" 我瞪她。
"是老师你输了好不好。" 她吐了吐舌头,"抽鬼牌输家可是你。"
"快回去。" 我作势要关门。
她笑着跑进走廊。佐仓凛跟在她身后,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她没回头,只轻声说:"老师,在我们心里你是最棒的。"
我倚在门边,听见木屐声和夜风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中庭的水声依旧。月色落在纸门上,像谁用很淡的墨,画了一幅夏天的尾声。
我关上门,坐回矮桌前。那张鬼牌还孤零零地躺在桌上,小丑咧着嘴,像在嘲笑我这个输家。我把它收进牌盒里。相机屏幕还亮着,最后一张照片是她站在车站外,风吹起她额前的发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合上了屏幕。
这两个家伙,到底是来陪我打牌的,还是来看我笑话的。
我摇摇头,熄了灯,仰面躺进床铺。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月光,随着风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