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纸门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榻榻米上铺了薄薄一层,像谁把一整晚的月色都摊平晾在了这里。
蝉声已经歇了,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棵树上漏下来的、断断续续的虫鸣,偶尔又停一阵,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。
佐仓凛侧躺着,面朝墙壁。她听见身后的高桥奈奈翻了个身,被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响。夜已经深了,旅馆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庭偶尔传来的添水声。竹筒敲在石头上,"咚"地一下,像远处有什么人正用指节叩着夜。隔了很久,才又"咚"地一下。
"凛,你睡了吗?"高桥奈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醒整座旅馆。
佐仓凛没有动,也没有睁眼:"睡了。"
"骗人。"高桥奈奈又翻了个身,这次更近了些,被角蹭到佐仓凛的肩,"你睡着怎么还可以回答我呢。"
佐仓凛轻轻叹了口气,翻过身来。黑暗中,高桥奈奈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落在枕头上的星星。她抱着自己那条薄被,下巴埋进去一半,表情比白天安静许多,像换了一个人。白天那个咋咋呼呼、笑声能把整间教室都掀翻的高桥,此刻安静得像另一个人。
"怎么了。"佐仓凛问。
"没什么。就是睡不着。"高桥奈奈说,声音软下来,没有平日里那种咋咋呼呼的调子,"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师刚才说的话。老师真是可怜呢,他那两段恋爱,还有他说喜欢一个人,是很多个不起眼的时候还愿意想起对方……什么什么的。"
"所以呢。"
"所以我在想,老师这样的人,为什么恋爱会不顺利啊。"高桥奈奈把脸埋进被子里,只露出眼睛,"他明明很好。你看,他跑来找你那天晚上会冒着雨去找你。自己发烧也不说。陪我们训练,陪我们买衣服,连健太打工都要去接。他总是照顾着我们所有人,还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。"
佐仓凛没有接话。她说不出反驳的话,因为高桥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。正因为都是真的,她才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月光正落在她手边,她把手掌摊开,又慢慢合上,像在握一捧握不住的水。
"凛,你喜欢老师吗?"高桥奈奈忽然问。
佐仓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,把两个人浸在里面。窗外又"咚"地响了一声添水,像是替谁敲了一下心跳。高桥也不催,就那么安静地等着,仿佛早就做好了等很久的准备。过了很久,佐仓凛才开口:"我才不喜欢笨蛋呢。"
"凛你啊真是不敢坦率。"高桥奈奈的声音轻得像在笑,尾音里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试探。“其实你很喜欢老师对吧。”
"才不喜欢。"佐仓凛的眉头微微皱起,"我只是……不讨厌,只是习惯了而已。"
"原来是这样嘛。"高桥把被子拉下来一点,声音认真起来,"凛,你知道我今天在温泉里说没谈过恋爱,是认真的。我看起来很会玩,可我不是谁都可以。那些男生看我的眼神,像在超市里挑水果,看熟没熟。可老师不会。他看人的时候,眼睛不躲也不乱,非常认真地听着呢。"
佐仓凛安静地听着。她试着在心里反驳“自己不喜欢老师”,可话到嘴边,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。她索性不开口了。黑暗中,高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落在这间小房间里,又轻又稳。她忽然觉得,高桥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提前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。
"我很喜欢老师哦。"高桥说。这句话说出口以后,她整个人像松了一口气,又像更重了。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停了好一会儿,"可是他是老师,我是学生。这样的恋情不会被接受的吧。"
她抬起手,在月光里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。
佐仓凛没有马上说话。她也没有问高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那种事情,问出口就变味了。她仰躺着,望着天花板。那里被月光映出一小块四四方方的亮,像谁在天花板上开了一扇很小的窗。她想起那个雨夜,程老师蹲在自己面前,把伞塞进她手里。雨打在他肩上,他像没感觉一样。她又想起他站在讲台上,歪着领带,用那种带着鼻音的声音喊她"佐仓"。想起他推开门走回教室的那个早晨,所有人都看见他笑了,可只有她注意到,他进门时先往靠窗倒数第二排看了一眼。她还想起有一次,他在走廊里弯腰捡起她掉落的发卡,递给她时说"佐仓,你的"。那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句话,她却记到现在。这些画面她自己都记不清存了多久,此刻却像被月光一张张洗出来,亮得扎眼。
"他这个人,的确不让人讨厌。"佐仓凛终于说,声音很轻,"可是,他也太笨了。什么事都先想别人,什么错都先揽到自己头上。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。前女友也好,那个学生会的人也好,明明都不是他的问题。他却到现在还在想'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'。"
"因为老师就是这种人啊。"高桥奈奈笑了笑,"所以我才说,老师真的很好。好到让人有点生气。"
佐仓凛没说话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,一下一下,像在给心跳打拍子。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夜晚在车站广场,他对着玻璃门摆弄头发时的样子。那个画面很蠢。可她当时没有笑出来。她的第一反应是,他居然会为了这次出行,把隐形眼镜都翻了出来。这个笨蛋。
夜又深了一点。窗外的虫鸣断了一阵,又续上。旅馆的灯光隔着纸门,洇成一片温吞吞的橘色。
"凛,我们这样好傻。"高桥忽然说。
"嗯。"
"可是现在不说的话,等夏天结束,可能又不敢了。"
"你现在说了,明天还不是要装得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"佐仓凛淡声说。
高桥奈奈轻轻"嗯"了一声。被子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。两个女孩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,却都望着同一片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。那月光落在两个人中间,像一条谁也不肯先跨过去的线。
"凛。"高桥又叫她。
"我在。"
"如果你哪一天也喜上了老师。"她的声音很小,却很认真,"我也会替你高兴的。"
佐仓凛的眼睛睁了睁。她没转头,只轻声说:"你胡说什么。我和他才不是那种关系。"
"是么。"高桥笑了笑,语气突然变得懒懒的,像是漫不经心。
佐仓凛没有接话。她以为自己不说话,这个话题就会在这里停住。可高桥没有停。她把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的秘密:"不过——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不喜欢他的话,那老师就由我来拿下咯。"
佐仓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月光里,她的手指在被角上停住了。她不是不懂高桥这句话的意思。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说"好",等于承认自己对老师没有感觉,可那不是真话;说不"好",又像要从高桥手里抢。她只能装作没听出那层意思。高桥这句话说得太轻,轻到像一句玩笑;可又太认真,认真到不像高桥会轻易说出口的话。佐仓凛忽然明白,高桥不是在开玩笑。她是在用一种只有自己才懂的方式,替两个人同时划出一条路——你若不肯往前走,那我就往前走了。
"你想去就去。"过了很久,佐仓凛才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"不用问我。"
"真的吗?"高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点她平时绝不会有的犹豫。
"……随便你。"佐仓凛说。她闭上眼。可她知道,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。
高桥没有再说话。黑暗中,只余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一长一短,像两条被拴在一起、又拼命想分开的线。不知过了多久,高桥的呼吸变得平缓。她睡着了。佐仓凛却还醒着。她睁着眼睛,看那一小块月光从纸门上慢慢移动。风从门缝进来,吹得她的刘海轻轻动了一下。她忽然想,如果现在推开那扇门,沿着走廊一直走,大概能看到他的房间。他也许还没睡,正对着相机发呆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那个雨夜,他拉住她时手心的温度。那种温度,她大概会记很久。她甚至没告诉任何人,那天他递来的那把伞,她一直留着,放在玄关的伞桶里,谁也没借过。连她自己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她想起高桥说的那句话,心里忽然有点乱。明天,她大概还是会板着脸对高桥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就像老师明天大概还是会歪着领带走进教室,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。
"真是的。"她极轻地说,声音被枕头吃掉了大半。
这晚,谁也没有听见。